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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母亲(四) 母亲的前半生,像是被命运反复揉搓的纸,褶皱里全是风霜,却始终不曾被揉碎。我常听她提起年轻时的日子,大炼钢铁的炉火映红过她的脸庞,大兴水利的工地上,她和男人们一样扛着工具、踩着泥泞,累到直不起腰;后来学兽医,她捧着书本细细琢磨,费尽心思想学一门手艺安身立命。那些日子,体力上苦、心思上累,可如今回头看,竟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不用担惊受怕的时光。没有牵绊,没有屈辱,只需埋头做事,便有一份踏实的安稳。母亲生得水灵,眉眼清亮,洗衣做饭、能写会算,耕田种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这样模样周正、勤劳肯干的女子,自然成了媒婆们争相说亲的对象。在那个看重“身份”与“饭碗”的年代,能嫁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几乎是所有农家姑娘最安稳、最体面的期盼。经人介绍,母亲认识了那位在邮政所上班的转业军人。军装的英气、公家单位的体面、稳定的收入,在乡邻眼中,这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是足以让无数家庭艳羡的好归宿。她换上一身浆洗得平整的粗布新衣,在亲友热闹的祝福与客套的夸赞里,低着头,红着脸,一步步走出了生养她的家门。从公社里亮眼的能干姑娘,到满怀期待的新嫁娘,母亲的人生在1961年的那个婚日,悄然转了弯。那株在时代与苦难里倔强生长的野草,终究没能躲过婚姻里的风霜刀剑,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承受着命运给予的、比年少时更残酷的磨砺。婚后第二年,母亲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初为人母的欢喜还未散尽,厄运便猝不及防地袭来。在那个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微不足道的脐带感染,便无情夺走了这个仅来到世上七天的小生命。丧女之痛,像一把钝刀,割在母亲心上,她眼泪流干,伤痛入骨,可她不知道,这仅仅是苦难的序幕。1963年,哥哥降生。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微光,照进了母亲灰暗压抑的日子。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会闹、会伸出小手紧紧依偎在她怀里,会用软糯的声音蹭着她的脖颈,那是母亲婚后为数不多、真正发自内心开心的时光,是苦水里泡出的一丝甜。她在生产队里埋头苦干,挣工分、养家糊口,从日出忙到日落,不敢有半分懈怠;丈夫常年驻在生产队,少有归家,家里家外的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外公早已离世,无依无靠的外婆便来投奔女儿,守在家里照看年幼的哥哥,祖孙三代挤在狭小逼仄的屋檐下,日子清贫拮据,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却也有过短暂的、烟火气十足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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