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是我的发小。 小时候,我们一起打猪草、挖野菜。她从小就像个小大人,说话做事井井有条。我们共同的爱好是看书。每年暑假,徒步五公里去镇上书店,一待一整天。她看《三国》,我看《红楼》。她给我讲曹操败走华容道,我给她背黛玉葬花词。她笑我爱哭,我说她心硬。 荣荣十五岁考上哈工大。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她背着大大的帆布包,显得人更瘦小。隔着车窗,她对我说:“少看点闲书,好好学习。我在大学里等你。” 她来信,说哈尔滨的冰雕真美,说大学图书馆的书读不完。每封信末尾都写同一句话:“一定要走出来。”我向往她的生活,却没有追上她的脚步。高考落榜、外出打工、返乡创业、结婚生子。她一直向前走,硕博连读毕业去了北京航天部,我却始终留在原地。 后来我遭遇变故,为还债卖了车和房,带着孩子搬到陌生城市。因为自卑,十年没有和她联系。 直到有一天,手机响起一个北京号码。 “是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个年纪做家政太辛苦。看看有什么小生意能做,钱我来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眼泪砸在地上。 她说炒货是老家的手艺,让我做调研。我算来算去要二十万。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第二天我卡里多了八万,第三天又多了十二万。 可她一家三口还住在单位宿舍楼。这二十万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想对她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 小店开张,我拍了照片发过去。她在电话里笑:“好好做,我相信你。” 可我还是让她失望了。疫情三年,开门关门再开门。荣荣的二十万打了水漂,我把她的信任也辜负了。 我不敢给她打电话。倒是她常打来:“钱的事别放心上。把身体照顾好,日子慢慢会好的。” 去年春节她回老家,十五年没见,我们的头发都白了。我目光暗淡,她依然眼神坚定。 晚上坐被窝里聊天,我说那二十万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她没接话,只问:“记不记得咱们那年去书店,回来被淋成落汤鸡?” 我怎么会不记得。半路大雨,我俩撑一块破塑料布,手拉手往家跑。浑身湿透,还在雨里笑。 她转头看我,眼神和从前一样:“钱没了还能挣,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你现在,儿女双全,身体健康,这就是你最大的财富。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 这世上债好还,情难偿。我欠荣荣的,远不止那二十万。在我跌入谷底、连亲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她却不顾我的狼狈伸出手。她给我的,是比二十万更重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有人说超过十年的友谊已是人生顶配。我和荣荣,至今已近六十年。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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