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渠水 沙枣树下的阴凉是极好的,只是树上的刺毛虫常常跌落下来,在人颈项上爬行,引得一阵痒痛。我们那时便不得不跳起来,扑打那看不见的小敌,而树上的沙枣,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只管静静挂着,向来不理会树下人的狼狈。 西瓜地离沙枣树不远,夏日里绿得发黑,圆滚滚的瓜卧在藤叶间,像一群贪睡的胖子。看瓜的老王头总是蹲在地头抽烟,眼睛却尖得很,我们几个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便立刻直起腰来,咳嗽一声。这一声咳嗽比什么吆喝都灵,我们便如惊散的麻雀,四散奔逃了。 黄河水是浑的,卷着黄土,打着旋儿向东流。大人们说这水养人,我却只记得它淹死过邻村的二傻子。二傻子不傻时,还教我们打过水漂,如今他的坟就在河边,小小的土堆,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平了。 渠水倒是清的,从黄河分出来,曲曲折折地穿过田野。我们最爱追着渠水跑,赤脚踏在湿润的泥上,凉丝丝的。渠水跑得快时,我们也跑得快;渠水慢下来,我们便也慢下来。有一回,我跌进了渠里,浑身湿透,回家挨了一顿好打。打完了,母亲又抱着我哭,眼泪滴在我脸上,和渠水一样凉。 小伙伴中,最机灵的是小芳。她能爬上最高的树,能抓住最滑的鱼,还敢偷老王头的瓜。后来她家搬去了城里,听说在工厂做工,手指被机器轧断了两根。去年见到她时,她正抱着孩子喂奶,见了我只是笑笑,那笑容里竟寻不出半点从前的样子了。 故乡还在那里,沙枣树、西瓜地、黄河、渠水,一样不少。只是我回去时,总觉得它们都变小了,变矮了,变得陌生了。老王头死了,新来的看瓜人根本不认识我;渠水还在流,但再没有孩子追着它跑了。 人们说故乡是永远能回去的地方,我却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渠水,流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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