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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窑人 秋深了,夜也深了。瓦窑里烧着火,爷爷躺在边上的草席上歇息,父亲守在炉膛口,一把一把往里头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窑上的三根烟囱往外吐着轻烟,一切都很顺当。 那是烧瓦最好的时节——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山上的柴也砍下来了,趁着秋高气爽的日子点火,烧它七天七夜,一窑瓦就成了。我父亲那年十七八岁,正是能熬夜的年纪。 到了午夜前后,炉膛口的火忽然不对劲了。 不是小下来的,是闷下去的。一股一股的浓烟从炉膛里往外喷,黑烟,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父亲慌了神,扔了满满一把柴进去,火不但没起来,烟更大了,从炉膛口倒灌出来,把整个窑口都罩住了。 他赶紧跑去叫醒爷爷。 爷爷翻身起来,围着瓦窑走了一圈,脸色就变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三根烟囱看——烟囱还在冒烟,但那烟是倒着走的,从窑里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烟逼了出来。 “快回家拿香烛纸钱来。”爷爷说。 我父亲腿一下子就软了。那个年代,烧窑的人家谁不知道,窑火倒流、浓烟倒灌,那是撞上东西了。他不肯一个人回去,也不敢留爷爷一个人在这里,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还是叫醒了不远处的舅爷爷。舅爷爷从家里拿了香烛纸钱。 爷爷接过香烛纸钱,没点火,快步走上瓦窑顶。三根烟囱立在那里,冒着黑烟。爷爷站在中间那根烟囱边上,点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烟囱里丢,嘴里念着什么,最后一声厉喝: “走!” 话音刚落,三根烟囱同时冒起了浓烟——不是往外涌,是往上冲,直直地冲上天去。炉膛口的火一下子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整座瓦窑都亮了。 我父亲站在底下,看着窑顶上的爷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在草席上坐了半天,忽然开口:“十天之内,村上要少三个人。” 我父亲不敢问。 爷爷自己往下说,说的是三个人的相貌、穿着、住在哪个方向。都是村里人,我父亲认得。爷爷说完,躺下去,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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