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哄他睡觉,关了灯,他躺在小床上,忽然问我: “爸爸,等我长大了,你还会在吗?” 我说,在啊。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变小了吗?” 我说,爸爸不会变小,爸爸会变老。 他听不懂“老”。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宝宝长大,爸爸变小。宝宝抱爸爸。”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说: “爸爸变小了,就睡这个小床。宝宝睡大床。” 他指着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很认真地安排着。 “宝宝的玩具给爸爸玩。宝宝的饭给爸爸吃。宝宝上班,爸爸在家等。” 他把我现在的每一天,都还给了我。 “爸爸变小了,就不许玩手机了,眼睛会坏。” 这句话是我每天对他说的。他原封不动还给我。 “爸爸变小了,要听话。不听话就不给糖。” 还是我的词。 他在黑暗里絮絮叨叨,把那些我每天对他说的、他似懂非懂的话,一句一句还回来。 说到最后,他打了个哈欠。 “爸爸,等你变小了,宝宝抱你睡觉。” 说完,翻个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没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的小脸一半亮一半暗。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刚才说的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长大要多久,不知道变老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爸爸不会变小,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没力气,越来越抱不动他。 他不知道,他今晚安排的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 但他已经在想了。 在他两岁零九个月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有一天,他变成我,我变成他。 他要给我做饭,给我玩具,哄我睡觉,不许我看手机。 他要抱着我。 他不知道,他这些话,像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我伸手,把他踢开的被子拉上来,盖好。 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又说了一句: “爸爸,晚安。” 我说,晚安。 他睡着了。我没睡。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滑过去,又没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等他真的长大的那天,我大概已经忘了今晚这些话。 但他不会忘。 他会记得,两岁那年,他躺在床上,认认真真地安排过,要抱爸爸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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