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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记》 暮色漫过窗棂时,母亲正将最后一张福字倒贴在玄关。"福到了"三个字被她念得轻软,像怕惊了檐角那串红辣椒——它们悬了整冬,此刻在风里轻轻晃,把影子投在刚扫过的青砖地上,忽长忽短,像旧岁里那些没头没尾的烦恼。 厨房飘来松木的香气,父亲在炉膛里添了新劈的柴,火星子噼啪跳着,舔舐着锅底那锅慢炖的排骨。我倚着门框数瓷砖上的裂纹,去年冬天冻裂的那道,此刻正被母亲用新熬的浆糊补着。"补好了,来年就不漏风了。"她指尖沾着米白的糊,说话时眼角的纹里盛着笑,原来除去烦恼,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剥离,是这般细水长流的填补。 妹妹抱着一摞旧日历从储物间出来,纸页在她怀里簌簌响。"这页记着哥哥住院的日子,"她抽出其中一张,红笔圈住的日期已泛了黄,"这页是爸爸升职那天。"我们蹲在地上一张张翻,把写满忧虑的撕掉,将印着笑脸的抚平,折成纸船放进水盆里。窗外的雪不知何时落了,落在纸船的帆上,竟像给旧年的遗憾,覆了层温柔的白。 零点的钟声响起前,手机在茶几上震成一片。远在深圳的表姐发来视频,背景里有夜市的喧嚣,她举着烤串说:"今年学会了自己换灯泡,也算没白长大。"老家的堂哥发来全家福,襁褓里的小侄女正攥着红包啃,口水浸湿了"恭喜发财"四个字。群里的祝福像初绽的烟花,有人说"终于敢和错的人说再见",有人道"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字字都带着暖意,在寒夜里织成一张网。 忽然懂了除夕的深意。不是新旧交替的仪式,是让我们有机会蹲下来,轻轻拾起那些散落的日子——把病痛的呻吟酿成感恩的酒,把跌倒的伤痕磨成前行的茧,把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融进这夜的灯火里。母亲端来热腾腾的饺子,元宝似的在瓷盘里卧着,"吃了这碗,就又是新的了。"她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鞭炮声,像岁月在耳边低语。 是啊,又是新的了。烦恼早已随灶膛的烟火散了,希望正沿着筷子的温度,沿着酒杯的弧度,沿着每一声"除夕快乐",往新的日子里钻。愿我们带着这夜的暖,把明天过成比昨天更宽的河,比去年更长的路。当晨光漫过窗台时,那些"顺顺当当"的祈愿,会变成檐下的风铃,在风里轻轻唱;那些"健健康康"的祝福,会化作枝头的新芽,在春里悄悄长。 此刻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辉落在母亲新缝的红鞋垫上,"平安"二字在光里轻轻颤。父亲举起酒杯,我们的影子在墙上碰了碰,像完成一场郑重的告别,也像赴一场温柔的邀约。 除夕快乐。愿岁岁如此,年年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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