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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着从《中庸》的前三句,再论天人关系。 人法天这个中国传统思想在先秦两汉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在整个的前现代中国也不是问题;只不过到了宋明以后,对天论述的中心有所偏离,但偏离不等于放弃,这是可以肯定的。只是西方现代思想进来以后,大家才把天看作是一个自然的东西:启蒙思想唆使我们要用知性的方法,掌握自然规律,掌控天,征服天,摆布天,操纵天,这对我们中国人影响极大。 我们为什么不接受西方别的东西,而接受了这个思想,这不仅仅是西方人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因为我们更愿意接受天是一个客观的、物理的、自然的对象,把天作为客观事物的对象来把握它。但对于我们古人来说,不存在这样意义上的天。 人法天,效法天效法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再往下问就知道了,并不是要效天的无所不能、而是天代表着绝对,具有无商量的令的意义,而这个意义同时对我们人及整个对大自然既是有意义,又有一些规范的意见意识,所以我们要效法它。现代性的逻辑是没办法理解中国传统思想对天的认识的。 按董仲舒人法天的思想,我们人事的一切礼制制度都是从法天而来。“礼者,继天地,体阴阳。”(《春秋繁露,奉本》)其实这个思想在《左传》就有了,“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左传,昭公.昭公二十五年》)也是从天经地义和法天怎么来的,所以董仲舒说的:“礼者,继天地,体阴阳。”这句话是要把“礼”看成是天地运作有机的部分。天地的运作并不是人跟天是分开的,人和天是天地运作的一部分,这样的天人关系叫“继天地”。“体阴阳”是指“礼”不是死的东西,“阴阳消息(生长)”因为阴阳在我们中国不是两个固定的东西,当然从定义上来说阳是一个因素,阳是一个因素,两个因素是相反相成的,把阴阳放在一起是要说明宇宙包括人事万有的任何变化和运动都是因,归根结底是阴阳在里面起作用,作用可能不止一种,“礼”是一个活的东西;如果阴阳是死东西,那中国哲学太简单了。 “礼”里面何者为阴,何者为阳?牵涉到象语言,这是后话。 人如果不能够法天则地,则不能够王天下,不能够对天下有很好的治理,所以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讲,不则天地,不至王。则天法地变成了一个治理的原则,这个地方古人给我们的不是具体的答案,留下了很大的空间让你去想,给你提供了无限的可能。下面是他的解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来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董仲舒.《天人三策,第三策》)这是董仲舒写给汉武帝的一段话,我们中国古代的大政治家都是大哲学家。 象思维应该怎么解读?看看下面的读法是否正确?“天者群物之祖也”,“群物:万有,用西方古希腊哲学的话来讲:所有事物的始基;用后来德国哲学家的话讲:就是所有事物的起源,万物的本源。在二十世纪把它给颠覆了,但还是有人坚持这个思想。事物从逻辑上来讲,从存在论上来讲,总要有一个起点,也就是事物的本源;把它叫做存在也好,万物之祖也好,或者天,这是一个哲学概念。 “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所有的东西都包含了,但后面三个字“无所殊”又是什么意思?“无所殊”就是没有分别。这句话什么意思?董仲舒是说天包含了所有事物发展出来的所有的千变万化,但你只能看到千变万化,看不到变化的内函,这叫包含万物;所有的千变万化都由天而来,但你看不到从天的哪里来,这是“无所殊”。读过《精神现象学》可能会联想到黑格尔说的,一粒玫瑰花的种子包含了玫瑰花的全部内涵,问题是黑格尔比董仲舒晚了一千八百年。 天,是事物的起源事物的根本,所有后来的变化如果一定要追溯的话,最终的根在天。老天爷有“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他告诉你这个天不是西方人认为的静态物质本源,它是一个动态的功能。这种动态的功能也不是西方十七、十八世纪西方力学的机械的动,是一种产生万物的功能:所以要“建日月风雨以和之”。而且这个功能告诉你它是把所有的事物万有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西方先定和谐是上帝他老人家先定的工作,在中国没有上帝只有超绝的天。上帝先定和谐是他在创世纪的时候,这世界已经和谐了,上帝只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星期日上帝放假休息了,世界从此风和日丽,这个先定和谐是静态的;而我们中国人的天没有先定和谐,讲的是“建日月风雨”,是一个永恒的过程,日出日落,风风雨雨各种各样的变化,各种各样的运作,才能够“以和之”。这动态贯穿全程。 事物为什么是一个和谐的整体,而不是一个机械的外在的事物的积累和堆砌,道理在于是天把它们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而当我们说一个事物是一个整体的话,很显然意味着这个事物是有意义的。比方说一张桌子上放着好几样东西,所有东西归总这叫机械的聚集,没有意义,因为它是外在的聚集,这样的外在聚集我们不会把它叫做整体。所以当我们说整体的时候,它背后隐含着另一层意思——意义,否则不叫整体。后面“经阴阳寒署以成之”,这里面动词是是“成”,然后完成也是靠它;所以天一方面使事物形成一个整体,另外一方面形成一个完成。天不是一个简单的物质,它是构成差异,构成事物万有的和谐和完成。这么一个多复杂功能的运作,我们叫宇宙大化,我们中国人喜欢把它叫做“化”,“阴阳消息”指的是这个:“阴阳消息”要会动。 “故圣人法天而立道”,法天是让我们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第一,要建立一个和谐的世界,“以合之,第二,要推动事物的完成,而不是横加干涉,因此“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但是请注意,这不是狭义的自然科学的思维,仅仅是按照科学道理去做;人法天后立道,是我掌握了天地运行的道理自己去立一个道理,具体怎么来做是人的事情,天不管这些事情;所以人不是一个傀儡,人有他自己不可缺少的作用。所以一定要说主体性,中国人也是承认的,不过这个主体性不是绝对的。“亦溥爱而亡私”,就是无私,圣人要像天一样,天是无私的,《中庸》有这个思想。 这与庄子的《尧伐三子》之问一样,对道家和儒家,天的最大的德就在于无私、普爱,普照天地,所以根据天地普照作为一个圣人应该能够包容一切,热爱一切,唯独不能爱自己,不爱而无私这一点很难做到。这也是象思维,圣人从天而“喻”,(“喻”:传达,明的,领悟等)得到了启示,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法天;绝不是按照自然科学的原理来解题。 “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这都是“和”和“成”,让事物在差异中如何来达“成”。“和”和“成”的前提是这四个字:“溥爱无私”,有了这个前提才有后边的“设谊”,“谊”通假“义”。今天的人为什么做不到这一点?因为我们现在被西方的所谓民族理论和近代的自由主义理论迷惑了。自由主义的理论归根结底是建立在我们中国人讲的“私”上,为什么要民主?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私”,所谓的民主制度能保证满足我们每个人的“私”,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所以社会越发展,人与人之间不平等和社会的不平等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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