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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张》 天还是沉沉地阴着。下楼走了一趟,才知道落的是雪粒,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生冷。说是雪,却又像雨;说是雨,却又分明是雪的魂灵。这样的天气,倒省了回村浇地的工夫——田里大约不缺水了罢。[捂脸] 回来接着读书。这一回,读到的是徐陵的碑文。 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里,讲到徐陵为傅大士和徐则法师写的两篇碑文,说那里头的修辞,真是夸饰到了极处。我看了,也觉得有些话,实在说得太大,大得叫人几乎要笑出来,然而细想,又笑不出。[微笑] 那碑文里说,要记傅大士的功德,须得用海水做墨,用树林做笔,用天空做纸。海水是无穷无尽的,树林是无穷无尽的,天空也是无穷无尽的,然而即便这样,也写不尽他的好处。这话说得大胆。我们平常说“罄竹难书”,已经算是夸大了,他却还要大,大到宇宙都装不下。[捂脸][强] 这自然是文人的把戏。然而这把戏里有真意。六朝的人,大约是觉得人间的言语太不够用,要说大话,便只好向天地去借。墨不够了,向海借;笔不够了,向树借;纸不够了,向天借。借来借去,仿佛天地都成了他的书房。这气派,是大的;这寂寞,也是大的。[破涕为笑] 还有一句,说徐则法师“拂衣平石”。石头是硬的,不平的,他却能像拂衣服一样,轻轻一拂,就把它拂平了。这又是另一种夸张。不是向天地借东西,是把天地当作了可以摆弄的物件。钱钟书先生说,这是“拟人化”的写法,把山石写活了,写得有灵性了。我想,后来的《西游记》里,孙悟空动不动就把山石打个洞,或者把山头一翻,大约也有点这个意思。[捂脸] 我放下书,又望望窗外。雪粒还在落着,悄无声息。地是湿的,天是灰的,一切都很平常。然而想起那“海墨树笔,天纸玉文”的话,忽然觉得这平常的天地,好像也阔大了起来,阔大到有些吓人。[破涕为笑] 古人的夸张,是要把话说尽,把理说透,说到无可再说。然而说尽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傅大士的功德,终究是记不完的;徐则法师的神通,也终究是说不清的。说清了,倒不像是真的了。[微笑] 雪粒渐渐地密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真像铺开了一张大纸。只是没有那样大的笔,也没有那样多的墨。 北京话俏皮话:吹呗[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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