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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时,笔尖划过纸面,像春蚕在啃食最后一片桑叶。蚕食的似乎是我前半生的血汗。 一百二十万。对我而言,是个天文数字,6年前我却果断签字贷款,换回这红褐色的房产证,以及印在上面的地址。那时,我脚下踩着的,不是藏着陈年污垢的老地板,而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往孩子未来的康庄大道。 决心一旦变成钞票砸出去,就无返回之路。二十多万装修款,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看不见。从旧居变成新家,承载着我多少披星戴月的回忆。 时代的变迁远超出我想象,学区划片调整,房价贬值,像精准制导的导弹,接连击碎我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学区”壁垒,没人在意这对我这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个学区房是我用前半生血汗和透支身体换来的。回想起大学刚毕业时,我与时间赛跑,拿身体去换钱,白天教两个班的英语,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晚上熬夜做笔译,周末寒暑假办补习班,几乎全年无休,不给自己片刻喘息时间。每天两顿饭是常态,不是为了减肥,而是为了攒钱;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成为常态,日夜连轴转。我把这些付出都赌在孩子的教育上,以为这是最明智的决定,却对时代的变迁猝不及防。 房价是无声的计时器,记录着希望的流逝。最初是僵持,最后是妥协。最初无人问津,不断调价后,看房的人更换了一波又一波,眼神也越来越挑剔……他们眼底深处唯一一簇火苗,是对学区的渴望在支撑。 对时代骤变的无措、对财富缩水的恐慌、对未来的茫然,统统变成利箭,刺向我的心,整夜整夜的失眠,甚至崩溃痛哭。曾经为孩子的学习不惜一切代价的倔强,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个我花费巨资“打造”的家,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反射着吊灯苍白的光,像个华丽的废弃城堡。 我一再跟各大房屋中介沟通,多推我的房子,而他们也一再建议我降价,从115万降到112万,再到108万,然后下架;从105万降到102万,再次由于无人维护下架;第三次以98万上架,从92万到88万,从82万到75万…每次听到中介转述买家的议价,我的心像被钝刀慢慢割着。最终中介没经过我同意,把价格调到足以让我心脏骤停的数字67万!当初买房时的果断,如今成了最大的嘲讽。卖房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次报价,都是一次新的羞辱;每一次犹豫,都是希望的又一次死灰复燃和迅速熄灭。 我走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划过厨房光洁的台面,我摸了摸卫生间冰凉的五金件,一切都成了心里结了痂的疤。我终于卸下了房贷包袱,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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