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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云,仿佛是从长江的湿气里长出来的,薄薄一层,棉絮似的,恰好歇在他的肩头。他是个从武汉来的游子,坐了挺久的车,心却一路悬着,直到“韶山”两个字真真切切映入眼帘,才沉沉落下,又激荡起更汹涌的潮。这里的天似乎格外高,那云也便得了自在,不急不缓地游移,影子拂过山岗上新绿的茶树,拂过田间专注的农人,最终,轻轻覆在了他风尘仆仆的肩上。 他感到肩头微微一沉,那不是重量,是一种万般柔情的托付。这云,可是从故乡武昌江畔飘来的么?是否听过江轮浑厚的汽笛,见过大桥上不灭的灯火?此刻,它却洗去了都市的尘嚣,只携着一片干干净净的洁白,陪他走这最后一段沉默的路。脚步落在通往广场的石板道上,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山的安宁。周遭的声息似乎都滤净了,只余下风穿过松林的飒飒,像一声绵长的、历史的叹息。 铜像就在眼前了。那巍然的身影,温和的目光,仿佛能容下五湖四海的波涛,也能看清一个平凡游子心底最细微的褶皱。他站定了,没有急于上前,只是仰起头。肩上的云,这时悠悠地飘了起来,向着铜像身后的那片广袤蓝天升去。天蓝得透明,那云便成了唯一柔软的笔触,在无边的蓝缎上,写着无字的信。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歌声。不是耳边,是从胸腔深处,从岁月那头传来的。是浑厚悠扬的乡音,是“我失骄杨君失柳”的苍茫,是“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铿锵,最终,都化作了浏阳河水般九曲回肠的、无声的旋律。那歌声不在风里,而在每一寸被目光抚摸过的土地里,在铜像经年累月披着的阳光与雨雪里,也在他此刻酸热涨满的眼眶里。 他终是走上前,深深鞠下一躬。再抬头时,肩头已空,那朵云已飘远,融进了韶山峰峦间无尽的云海。他知道,那云带不走的,是他从千里之外捧来、最终安放在此地的,那无需言说的万般思念。这思念,从此便与这里的青山翠松、流云晚照同在,岁岁年年,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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