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 我已有一年未执画笔了。前日看了一位作家的作品,忽发奇想,要画祖母的肖像。起先思忖着用水墨,后又觉油画更显厚重,踌躇再三,终是选了宣纸烙画。大约因那焦痕的质感,与祖母脸上的皱纹相仿,都是岁月烙下的印记。 祖父祖母是从山东掖县来的。掖县这地名,现在的人多已不知,改作了莱州市。祖母却固执地沿用旧称,仿佛那三个字里藏着她一生的密码。父亲七岁那年,祖父祖母挑了担子,一头是锅碗瓢盆,一头是父亲和伯父,就这么"闯关东"去了。那些年每每说起,祖母的眼里便闪出些异样的光,既非骄傲,亦非悲苦,倒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烙铁在宣纸上行走,青烟腾起,纸面渐渐显出焦褐色。我先烙她的眼睛——那双眼深陷在皱纹里,却意外地明亮。年轻时想必是美的,如今眼皮耷拉了,倒添了几分锐利。烙至嘴角时尤为谨慎,祖母爱笑,嘴角总是向上抿着,仿佛一生都感到幸福和满足。 最难的是那双手。我换了细尖的烙铁,在纸上一点一点烫出纹路。那些皲裂、老茧、扭曲的骨节,老人家已有近八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为我们做棉衣。烙到右手无名指时,我忽想起那里原有个顶针的凹痕,是常年缝补留下的。如今顶针早不知去向,痕迹却永远刻在了皮肉里。 烟雾缭绕中,祖母的面容渐次浮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竟与记忆里老屋的灶火气息混在一处。我蓦地记起她蹲在灶前,用那枯枝般的手,在锅里贴着玉米饼子的样子,而我拉着风箱。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掖县的风雪和关东的煤烟。 最后一烙停在衣领处。我故意留下些晕染的痕迹,如同她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总有些去不掉的污渍。 画毕,悬于壁上。日光斜照过来,焦痕的深浅愈发分明。恍惚间,那画中的眼睛竟眨了一下,与五十多年前灶火旁望过来的一瞥,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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