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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自西而来,扶摇向东,横亘一千六百公里,将我国分为南北气候。北边是黄河的苍茫,南边是长江的旖旎;北边是八百里秦川的麦浪,南边是天府之国的沃野。地理学家说,它是中国的南北分界线;史学家说,它是中华文明的龙脉;水利专家说,它是中央水塔,涵养着华夏半壁的生息。它肩挑着太白积雪,怀抱着终南叠翠,七十二峪如琴弦般垂挂在它的身侧,每一条都弹奏着不同的岁月。这便是秦岭了,不言语,却让每一个仰望它的人,都生出敬意——敬它的古老,也敬它的沉默。 我们择了流峪,往它的深处去。 进山时,天是阴沉烟雨蒙蒙地笼着,不是雨,是天地间弥散着的一层轻纱。山路湿滑,石阶泛着水光,脚步踏上去,笃笃的,像叩问着什么。两旁的树,大多还是冬日的枯寂,可细看时,那枯寂里分明透出消息——山桃的枝条已泛起隐隐的红光,鼓胀着无数小小的苞,像噙着满腹的心事,只待春风来解。这烟雨里的攀登,便不急着赶路,倒像是一次耐心的探访,去叩一扇虚掩的门。 愈往上,风渐起,雾气渐薄。待攀上一千五百多米的三凤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先前的烟雨迷蒙,竟像被谁一把揭去的纱幕,换了个乾坤。阳光是泼下来的,明晃晃地铺满山巅,照得人心里也亮堂起来。而最摄人心魄的,是脚下那铺展到天边的云海。乳白的云,厚厚地、软软地铺着,将远近的山峰都变成云海中的岛屿,只露出一个个青黛色的顶。风过处,云面泛起细细的波纹,无声地涌动,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那一刻,站在山巅,沐着日光,迎着长风,被这无边的壮阔一洗而尽,只剩下通体的舒泰与澄明。 山顶桃花,是开了的。许是这高处更近羲和驾车之所,那一树树的粉白,便开得格外放肆。没有叶子,只有花,像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这云海之上,天真烂漫地笑着。她们不与山下的桃林争春,独自绚烂。我立在花前,心里却跳出山下的雨,与此刻头顶的晴。这一千多米的高差,竟像隔了几重天。 下山时,天色果然又阴沉下来,风也冷了,带着高处不胜寒的凛冽。到得山脚,回望来路,那山、那云、那花,都已隐入一片苍茫的暮色,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人生行路的意趣,或许也正在于此。谷底的烟雨,山顶的晴日,各有其时,各有其境。不能说烟雨便是错,也不必说晴日方能永恒。它们都是山的一部分,正如顺逆明晦,都是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是在那烟雨蒙蒙里不失攀登的兴致,待到云开日出时,又能全然地去领受那份壮阔与欢喜。 山,还是那座山。攀登过的人,心里便也装下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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