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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父亲被派往另一所医院任院长,又是白手起家,一手建起新院。那是他全部心血:基建没日没夜,吃住在医院;缺资金,他四处奔走,以人品作保,向上级争取;缺医生缺技术,他北上沈阳医大、锦州属地医院,求老师、找同学,下沉帮扶。 我记事起,很少在家见到他。医院是他的家,他整日守在那里。内外妇儿,哪科缺人,他就顶上去。积劳成疾,他患上慢性肾炎;38岁,一头黑发,一月之内,尽数落光。 上初中,我放学就去医院找他。他从不在办公室坐着,总在门诊看病。我在他办公室写作业、看报纸,等他一起回家吃饭。 他当院长二十余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们家一直清贫,却常有来人送钱送礼,父亲一概拒收,凡事按规矩办。 医院一步步走上正轨,从镇级卫生院升格为县级二院,从靠拨款发薪到逐年盈利,越办越红火。 他的正直,挡了别人的路。诬告一轮接一轮,审查一次又一次,回避、复职、再回避、再复职。一介书生,终究斗不过红了眼的群狼。50岁那年,他决意远走。走时,他给医院留下二十多万固有资金——那是1991年。 可他调走仅一年,这笔钱,被下一任挥霍一空。 晚年我问他:为什么不肯放下清高,捞一点好处? 父亲只说:那是公家的财产,不能动。 50岁,父亲到新医院,从临床干到60岁退休。退休后去私立医院,因不肯弄虚作假、欺瞒病人牟利,被老板嫌弃。他这样的医生,怎会昧着良心看病? 索性回家开诊所。十年个体行医,治好病人无数。直到今天,仍有人问我:你父亲还做手术吗?老爷子手艺太好了。 父亲晚年,总对年轻时的不公与苦难耿耿于怀。每每提起,便痛哭流涕,叹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代。 这是我父亲的一生。 我总怕文笔太浅,写不出他的伟大。可写着写着我懂了:他的伟大,从来不在我的文字里,而在他一辈子怎么活。 我信: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 他从被宠爱的少年,变成山野里的天才; 从医学院的骄子,变成农村医院的开拓者; 从一无所有的破屋,变成一手建院的院长; 从两袖清风的清官,变成远走他乡的过客; 从公立医院的医生,变成守着良心的老大夫。 他这一生,得意过,失意过;辉煌过,落寞过;被人敬,也被人踩。 可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是 不肯收钱的院长,不肯欺的医生,把公家财产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他叫刘振魁。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他的女儿。 还想去那间办公室写作业,还等他一起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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