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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cu1月前
未熄的余烬。整理旧物时,一本落满灰尘的相册从衣柜顶层滑落,封面的塑料膜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心脏却在触碰到那层薄尘的瞬间,猛地揪了一下。 相册里夹着的,是我和爸妈的合照,相纸被岁月浸得发脆,像一片风干的酥油,却仍能清晰映出佛龛前的我们,三岁的我穿着粉艳的藏装,扎着两个小揪,两只手被爸妈一左一右牵着,站在雕满卷草纹的木柜前。妈妈的红外套像一团暖火,爸爸的黑夹克笔挺,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指节分明,带着一点烟草的淡香。我仰着小脸,眼睛圆溜溜的,那是我记忆里,家最完整的轮廓。 那时的家,有酥油茶的暖香,有妈妈转经筒的轻响,有爸爸把我举过头顶时的笑声。佛龛上的唐卡色彩鲜亮,阳光透过窗棂,在经幡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像转经筒的轮回,永不停歇。 可从快上小学的那年起,一切都碎了。 酒气像藤蔓一样缠上这个家,先是漫过客厅的角落,再是爬上爸爸的眉眼。他不再牵我去转经,不再给我讲故事,酒瓶的碎裂声取代了转经筒的轻响,拳头的风声代替了笑声。我缩在墙角,看着他醉醺醺的脸,再也找不到照片里那个掌心温热的父亲。 他揍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理由。或许是我打翻了酥油茶碗,或许是我哭着要找妈妈,或许只是他酒意上头,看我不顺眼。巴掌落在背上的闷响,皮带抽在腿上的刺痛,把我四肢捆绑,还有他红着眼骂我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三岁到七岁的每一个日夜。我记得自己蜷缩在角落发抖,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父亲”这两个字,不是港湾,是深渊。 妈妈牵着我走出那个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眼神浑浊,没有追上来。那一眼,成了我们父女间最后的告别。佛龛前的酥油灯还在燃着,可我知道,属于我的那盏,已经灭了。 这些年,我跟着妈妈在异乡辗转,把那些疼藏在心底。我不敢看别人的爸爸牵着女儿的手,不敢听“父亲”这两个字,甚至不敢在梦里想起他。我努力长大,努力做一个坚强的人,可那些被酒气和暴力撕碎的时光,像未熄的余烬,在每个深夜,悄悄灼着我的心。 我恨他。恨他用酒精麻痹自己,用拳头摧毁了一个家;恨他亲手撕碎了我对父爱的所有期待,把我童年的每一寸都染成了恐惧;恨他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成了伤害我最深的人。我恨他的缺席,恨他的冷漠,恨他让我在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年纪,学会了蜷缩和忍耐。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起照片里的他。想起他牵着我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把我举过头顶时的笑声,想起那些为数不多的、被他疼爱的瞬间。那些瞬间像暗夜里的微光,短暂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得让人难过。原来,我对他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恨,而是恨里裹着委屈,委屈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我期待他能像照片里那样,再牵我一次,再对我笑一次;我委屈我本该拥有完整的父爱,本该拥有幸福的童年,却被他亲手打碎;我恨他给了我生命,却又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推离了他的世界。 这么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就像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声音,没有一句道歉。可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恐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像这张旧照片,泛黄了,却还是烫得人心疼。 原来,有些伤害,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淡去。它们会变成刻在骨头上的疤,在每个起风的日子里,隐隐作痛。而那些未说出口的恨,那些未完成的告别,最终都成了我生命里,未熄的余烬,永远燃烧,永远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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