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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院东南角,巴掌大一块菜地,是我爸攥在手心的宝贝。 那地是他一锹一锹翻松的,土坷垃敲得细碎,掺了家里攒的鸡粪羊粪,没撒过半袋化肥。春天点下小葱、油菜籽,夏天栽上黄瓜、番茄苗,秋天种萝卜、栽白菜,一茬接一茬,长得油绿鲜嫩。我们家不靠这菜卖钱,就图个自家吃着新鲜,偶尔多了,摘一把送街坊,都是乡里乡亲的,甜的是那份热乎情分。 开春那会儿,菜刚冒嫩尖,就出了怪事。头天傍晚还齐刷刷的小油菜,第二天少了半圈;刚挂果的青番茄,悄没声地被掐走;最金贵的小葱,刚长到一指高,尖儿全被人掐了。我爸蹲在菜地边瞅了半天,只当是过路的嘴馋,掐两把解解馋,挥挥手跟我妈说:“不值当计较,乡里乡亲的,别为几把菜伤和气。” 我们都没往心里去,可这一忍,就是整整半年。 偷菜的人像是摸准了我家的作息,专挑天不亮、或是傍晚我们吃饭的功夫下手。今天薅两把油菜,明天掐几根黄瓜,后来连刚结的青辣椒、没熟的茄子都不放过。我妈早起喂鸡,撞见过隔壁王婶蹲在菜地边,手还沾着新鲜的菜叶子,见了人慌慌张张地拍裤子,说“路过看看菜长得好不好”,转身就溜回了家。 我爸知道后,闷头坐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烟锅子磕得台阶响,终究还是没上门去说。他一辈子老实巴交,最重邻里情分,总觉得为几把菜张嘴,显得太小气。可只有我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菜,傍晚顶着日头锄草,黄瓜架是他一根根绑的,虫是他手动捉的,那菜里藏的,全是他的心血。 真正压垮他的,是入夏的那个清晨。 前一天傍晚,我爸刚挑着井水浇透了一畦小油菜,叶子绿得能掐出水,说好第二天炒个青菜吃。结果一早推开院门,整畦油菜被薅得干干净净,泥土翻得乱七八糟,菜根露在外面蔫巴巴的,旁边的番茄苗还被踩歪了两棵。 我爸盯着光秃秃的菜地,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攥着锄头的手青筋直冒,指节都泛了白。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这回是真寒了心。我妈赶紧上前拉他,连声劝“再种就是了,别气坏身子”,可我爸一把甩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抡起锄头就往菜地里刨。 一锄头下去,绿油油的青菜断了根;再一抡,挂着黄花的黄瓜藤翻了土;连结着青果的辣椒苗,也被他狠狠铲断。泥土飞溅,菜叶子撒了一地,那是我们家守了小半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他一股脑全毁了。我妈站在边上,看着散落的菜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土里。 没出一刻钟,隔壁王婶的哭喊声就炸响在我家院门口。 我以为她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她叉着腰站在门口,哭天抢地地骂,说我爸心太狠,好好的菜说铲就铲,断了她的菜路子。哭着哭着,话锋一转,又扯着嗓子喊,说她家七十多岁的公爹,本来就有高血压,听说菜地被铲了,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刚被抬去乡卫生院,指着我家院门吼:“要是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家担待不起!” 这话像根棍子,狠狠砸在我爸头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婶的鼻子,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家偷摘我家菜,整整半年!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没找过你半句麻烦!我铲我自己家的菜,跟你有半毛钱关系?现在反倒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 王婶压根不听,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撒泼,哭声引来了整条街的街坊。围过来的人听了前因后果,私下里都窃窃私语,谁都知道王婶家这半年压根没种菜,天天摘我家的菜吃,占了便宜还卖乖,实在不地道。可王婶不管不顾,一口咬定是我爸铲菜气坏了老爷子,非要我们家负责。 我爸心软,哪怕气到极致,还是担心老人的身体,跟着街坊一起去了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老爷子就是气性大,血压瞬间升高,输点液稳一稳就没事,根本没大碍。后来才听护士说,老爷子不是气菜被铲,是听说以后没菜偷了,急火攻心才晕的。 真相戳破,王婶再也没脸来闹,灰溜溜地回了家。 那天之后,我爸把菜地重新翻了一遍,砍了院里的竹子,扎了密密实实的篱笆,把小菜园围得严严实实。后来他又重新种上了菜,依旧长得鲜嫩,只是再也没给隔壁送过一把。 原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从此见了面只是点点头,再没了往日的热络。那半载的邻里情,就因为几把偷摘的菜,彻底淡了。 其实农村人过日子,从来都不计较这点蝇头小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偶尔摘两把菜,说一声就是情分。可偷偷摸摸占了半年便宜,被戳破后反倒倒打一耙,耗光的是别人的包容,磨碎的是邻里的情分。 我爸常说,人心都是换人心的,再好的脾气,也有底线;再亲的邻居,也得守分寸。那院角的小菜园,种的从来不是菜,是过日子的实在,是人与人之间的体面。破了这份体面,再近的门挨门,也成了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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