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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意气风发的时候能看得到自己的结局吗?” 前段时间朋友给我分享了一句诗。 “我当二十不得意 一心愁谢如枯兰。” 是李贺的开愁歌。 当许久以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嗤笑不已,认为不过是哪一个年轻人所写的无病呻吟字句。毕竟如此年轻的年岁,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愁苦呢? 《开愁歌》中那两句,初读确似少年强说愁。二十岁的年纪,在盛唐的阳光下本该策马长安,如何能愁成凋谢的枯兰?直到我真正走近李贺,才明白那并非无病呻吟,而是一颗早慧的灵魂对命运的先知。 李贺不是普通的失意青年。他七岁能辞,十五岁已名动京城,《高轩过》让韩愈、皇甫湜惊为天上人。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他仿佛看见自己铺展在眼前的青云路,如同他笔下的骏马:“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然而命运总喜欢与人玩笑,却从来不顾及产生的后果。只是因父名“晋肃”与“进士”音近,他被拒于科举门外。韩愈作《讳辩》疾呼:“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终究无力回天。这时的李贺,才真正成了那匹被囚禁的骏马:“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 但他似乎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种陨落,就像是那种把本来就十分美丽的东西摧毁给你看的凋零美。你看他早年的《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甲光向日,壮丽中透着不祥的紫;《李凭箜篌引》里的“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极美的音律背后是“老鱼跳波瘦蛟舞”的凄怆。他总在最美的时刻看见衰微,在最辉煌处听见挽歌。 这种先知,源于他特殊的生命体验。他体弱多病,早生华发,自称“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更重要的是他独特的那份敏感。 “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在这种时空交织而幻灭的视角下,个人的命运起伏不过是须臾一瞬,如泥牛入海,如一叶扁舟。 所以他写铜人辞汉,泪如铅水;写秋坟鬼唱,恨血千年。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怀古伤今,而是一个提前看到结局的人,在用神话的外衣包裹自己的宿命。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如琉璃易碎,所以急切地要把所有光华都倾泻出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那么,意气风发时真能看到结局吗?李贺给出了矛盾的答案。一方面,他清楚地预见了一切:“我当二十不得意”;但另一方面,他从未停止抗争:“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正是他最动人的地方。 即使时光倒流,一本书重读第二遍,也只会有新的感悟,而不会有新的结果。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李贺没能熬过公元816年的那个冬夜,将自己所著诗作托付挚友后,他在母亲的身旁闭上了眼睛。那一年,他27岁。 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到“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再到“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他经历了十年。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的这首词,恰似为李贺作注:他在少年时,就真的尝尽了愁的滋味;而当他欲说还休时,说出的却是整个秋天的萧瑟,和那凉意中永不熄灭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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