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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瓢儿3天前
别华山,去黄河壶口瀑布,导航显示235公里。行在黄土高原上,窗外的景致是那种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苍黄。当我真正站到壶口瀑布面前的时候,一切想象便都戛然而止了。那不是一条河,那是一头苏醒的、咆哮着的黄色巨龙。四百米宽的河面,在千里奔袭之后,骤然被束成五十米,猛地跌入一道几十米深的石槽里。于是,平静流淌的水,瞬间被挤压、被撕裂、被抛掷,化作一股股愤怒的、不可一世的洪流,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砸向深渊。我从未见过这般颜色的水。那不是清,也不是浊,而是大地最本原的肤色——浑黄。这浑黄的水,在跌落中翻滚、撞击、炸裂,迸出万千雪白的浪沫。那白色是黄的挣扎,是黄的呐喊,是黄到极致后的一次涅槃。它们拥挤着,推搡着,怒吼着,前赴后继地跳下去,溅起遮天蔽日的黄雾。这雾气弥漫在峡谷间,沾衣欲湿,却又不是寻常的水,是无数水滴被摔得粉碎后,化成的精魂。崖壁下,是被水流万年啃噬出的石窝,深不见底,光滑如镜。那水便在这些石窝里打着旋儿,形成一个个褐色的漩涡,仿佛一只只混沌未开的巨眼,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胆敢窥探它秘密的生灵。“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那熟悉的旋律,在此刻,不再是音符,而是你脚下的震颤,是你耳膜的胀痛,是你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湿冷的空气。我想起《尚书·禹贡》里的记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大禹治水的传说,就发生在这条峡谷的上游不远处。几千年来,这咆哮声,想来是一日也不曾停歇。它听过秦兵的喊杀,也听过胡马的嘶鸣;它见过盛唐的旌旗,也见过晚清的落日。所有的喧哗与骚动,最终都归于这一片浑黄的水声里。个体的生命,在这永恒的咆哮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与短暂。我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我们的文明,会诞生于这样一条不安分的河流旁。它不是一条温顺的、予取予求的河,它暴躁,它喜怒无常,它既能带来沃土,也能带来灭顶之灾。恰恰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无法驯服的野性,逼着依傍它而生的人们,必须团结,必须坚韧,必须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志去生存。这咆哮,便不仅仅是大自然的声音,更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在历史长河中,面对苦难时,从心底发出的回响。离去时,已是傍晚。回望壶口,那一片蒸腾而上的黄雾,在暮色里,像是一团凝固了的、千年不散的云。我发动汽车,那隆隆的声响,与身后渐远的咆哮混为一体。我知道,这声音,在我此后生命里的某一个寂静的时刻,也许会猝然响起,如同一次来自历史深处的、苍凉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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