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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长得望不见尽头。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我走向那扇写着“出院结算”的窗口。癌,这个字太沉重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缩短,再拉长,虚弱地匍匐在光洁得照得见人影的地砖上。 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但我知道它随时会亮起来,会是供货商的催款,会是员工工资的最后通牒,会是某个我不得不接、却又最怕接到的电话信息。我那艘叫做“店”的小船,连一块完好的木板都快没了,正在市场的惊涛骇浪里,无可挽回地下沉。 结算窗口的队伍不长,眼睛死死盯着窗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数字跳动一下,我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我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不是拳头,掌心汗涔涔地捏着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那是父亲的养老卡,是他和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从汗水里、从无数个早出晚归的日子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保命钱”,是“棺材本”。卡划过,我低头输入密码,按得异常沉重。那一瞬间,我没有感到解脱,背上仿佛又压上了一座新的山。那是他的山,我把它移到了自己名下,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自己的山压弯了腰。钱,划走了。窗口递出来几张收据。我接过,薄薄的纸,烫手。我猛地低下头,视线迅速模糊。缴费窗口的冷白灯光,在我蓄满的泪眶里,碎成一片茫茫的、晃动的光斑。喉咙被一团滚热的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我看见他袖子下露出的腕骨,凸出得像要刺破那层苍老的皮肤,上面还留着留置针的淤青。他就是靠这双手,筑起这个家,筑起我们童年少年时代所有安稳的梦。 那叠钱的体温,轻飘飘的,又重如千钧。我想说点什么,喉头滚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所有的解释、所有的保证、所有的豪言壮语,在那一片安静的沉默里,都显得那么轻薄,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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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夜的医院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父亲的烧又起来了,这是第四个晚上。合肥的医生说,这是肿瘤路上必经的关口,没有特效的办法,只能“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发烧了退烧,小便不通了用利尿剂,呕吐了打止吐针,痛厉害了加止痛药。昨夜是头晕,于是半夜的输液瓶又挂了起来。 我看着他被病痛攥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又酸又疼。害怕像无声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怕他的病情控不住,更怕这个年,他过不去。 父亲在稍微清醒些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气力微弱,话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他说:“我这病,是自己造罪,却拖累你们跟着受罪……” 他说起从前,家里穷,我们跟着他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书也没能好好读,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贴补家用。他说最对不住的是母亲,“跟了我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老了,没享到福,还得伺候我这个病人……” 他说起年轻时,因为穷,娶亲难,不知道给人家做了多少苦力,才总算成了个家。“娶到你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烫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用力握着他瘦削的手。 父啊,你别这么说。 那些苦日子里的每一碗饭、每一件衣,都是你从牙缝里省、从筋骨里挤出来的,它们从来不是“不好”,那是你用尽全力能给出的最好。 你不是我们的拖累,你是我们这个家的根基。你让我和母亲拥有的,从来不是物质的丰薄,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顶天立地的担当和从未熄灭的爱。 苦难不值得歌颂,但我永远歌颂在苦难中从未低头的你。 现在,换我们来握住你的手。 我们不怕辛苦,只怕留不住你。 我们一起,慢慢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这个年,我们一定要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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