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黄花我的等》 文/李贵庆 其实我什么也不等 我只是站在这里 站在三月的末尾 站在晨雾散尽之后 站在石阶路尽头 站在黑山的坡地上 站在任何一个 春天肯落脚的地方 油菜花开了 开得这样没有道理 四瓣 十字形 像人摊开手掌 掌纹里流着金色的血 我蹲下来 手指触到花瓣的薄 薄得能看见背面的脉络 那些细小的河流 从茎部出发抵达边缘 就不再走了 像抵达了某个约定 约定是种子入土时的沉默 是春雨落下时的应许 是蜂群从远方赶来 把花粉背在腿上 像背着一个族群的命运 飞过田埂 飞过溪流 飞过炊烟升起又散去的屋顶 飞过我抬头仰望的眼睛 眼睛里有云 云里有水 水里有整个天空的倒影 倒影里有一株油菜花 正在开 杨万里追过的那只蝴蝶 至今没有飞出菜花地 它飞了一千年 翅膀扇动声从宋朝传到今天 传到我的耳边 变成风 风穿过十万株油菜花 十万株同时弯腰 像十万个点头的人 他们在同意什么 同意春天该来 同意花开该黄 同意黄了就该谢 同意谢了就该变成籽 同意籽该被榨成油 同意油该被端上餐桌 照亮一个寻常傍晚的灯 灯下有人吃饭 吃的是菜籽油炒的菜 他不知道这油来自哪片土地 不知道那片土地三月的时候 曾经黄得让天空惭愧 不知道有一朵花 在某个清晨为他开过 为他结籽 为他被碾碎 被压榨 被装进透明的瓶子 贴上标签 写上保质期 然后被遗忘 直到倒进锅里 滋滋作响 才想起 哦—— 是春天的味道 王阳明看见满地金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良知还是格物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金黄下面是泥土 泥土下面是根 根下面是更深的沉默 沉默里有种子 种子在等 等一个温度 等一场雨 等一个弯腰撒籽的人 那人的手布满茧子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土 他撒籽的时候 姿势像在布施 把手里的命交还给土地 释迦在菩提树下醒来 看见的是启明星 我在菜花地里醒来 看见的是太阳 太阳从山那边爬上来 把露水照成钻石 每一朵花上都镶着一颗 风一吹 就碎了 碎成更小的光 碎成看不见的水汽 升上去 变成云 云飘到别处 变成雨 雨落在另一片土地 唤醒另一粒种子 另一粒种子长出另一株油菜 另一株油菜开出另一朵黄花 另一朵黄花里 有我的倒影 我的倒影很小 小到可以住进一朵花的花蕊 住在那里 什么也不做 (下文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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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黄花我的等 漫山黄花我的等(之二) 文/李贵庆 黄花开出一种古老的许诺, 不针对谁,只是开着。 整座山伏卧在大地肩上, 披一件金黄的袈裟, 风来时金波翻滚荡漾, 像在呼吸。 我的我站了很久, 久到影子被拉长,投进花丛,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花。 蜜蜂已归巢,蝴蝶不知去向,只有花还在,一盏一盏亮着,像大地举起的灯, 照自己,也照过路的人。 其实没有人在赶路。 这个时辰,该来的都来了, 远处的轻雾升起来,又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蓝, 罩在金黄上面, 像一块褪色的绸缎。 绸缎下面是花,花下面是土,土下面是根, 根是我看不见的部分, 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 他看见油菜花的时候, 知的是什么,行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站在这片花前, 所有的知都成了不知, 所有的行都停了。 人只是站着, 像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油菜,不结籽,不开花,只长叶子,叶子被虫咬过,边缘发黄, 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等。 等什么?不等什么。 等与不等之间, 有一片很大的空地, 我就站在那片空地上。 花海中央一个小小的缺口, 没有花,只有土, 土上长着几棵草,草很瘦, 但也在开花, 花很小,白白的, 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我蹲下来看那些小白花, 它们不黄,不耀眼, 不被人歌颂,但也开着, 开得很认真。 认真是一种态度。 油菜花认真,小白花也认真。认真不是给人看的, 是对自己的交代。 交代给谁? 给土,给雨,给风, 给那个弯腰撒籽的人。 那人不知在不在了, 但籽还在,籽长成花, 花结成果,果榨成油, 油被人吃了, 吃油的人不知种花的人是谁。这有什么关系呢。 油是香的,香就够了。 谁的谁说过,做人要像油菜, 扎得下根,受得住旱, 该开的时候开, 该谢的时候谢, 不争不抢,不怨不悔。 记得就是还在。 还在就不算失去。 纳兰性德写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最苦,苦在隔。 隔山,隔水,隔生死。 我看油菜花不隔。 花开的时候,母亲在花里, 花谢的时候,母亲在土里, 土里有根,根连着另一片土,另一片土上也许还有人在种弯腰的姿势一模一样。 姿势一样,人就一样。 这是我的我想的。 想得对不对,不知道。 花不说,风也不说。 风只说它自己的话。 呼呼的,有时急,有时缓, 急的时候花弯腰, 缓的时候花点头, 不急不缓的时候花就站着, 一动不动,像在听。 听什么呢,听风带来的消息。消息从很远的地方来, (下文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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