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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 如今的人,六十几岁还算中年,联合国是有过说法的。但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照此算法,过了六十便是暮年光景。 闲翻《管锥编》,见钱锺书先生论沈约《与徐勉书》一段,颇有意思。 沈约是六朝文学家,官做得不小。他给朋友徐勉写信,说自己老病交加,写得极琐细:“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意思是几十天工夫,腰间的皮带就要往里挪一个孔;用手捏手臂,每月都要细上一圈。这话说得,真叫人感受到那份消瘦。[捂脸] 钱先生看出两件事。 第一件是文学上的:沈约这是“以丑为美”。衰老本是丑的,人人避之不及。但他偏要把这“丑”拿到纸上,细细描画。皮带移孔,手臂渐小——这些难堪的事,经他一写,成了鲜活的文字,有了画面,有了分量。这叫“化腐朽为神奇”。后来的杜甫写“白头搔更短”,白居易写“满面尘灰烟火色”,大约都从这里得了启发。文学原不只写春花秋月,也得写这身子的衰败。 第二件是心理上的:钱先生说,沈约这样写,骨子里藏着“自怜”与“自恋”。 自怜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人对着病体,一遍遍看,一遍遍写,那里面自然有哀伤。但这哀伤里又杂着别样心思:你看我病成这样,可文笔还是这样好!每一个字都在证明才华不曾随身体老去。这便是“自恋”,是对自己才华的珍爱。 人到老年,大约都有这样的时候。对镜见白发又添,量腰发觉又瘦一圈。心情是复杂的:一面是真实的哀伤,知道日子少了;一面又想把这些记下来,仿佛记下了,就抓住了什么。沈约如此,后来的文人如此,便是我写这些文字,怕也逃不开这心思。[微笑] 钱先生看得透。他说沈约这封信,写的是老病,却不止于老病。那里面有人类共通的东西——对生命的留恋,对才华的自信,对消逝的不甘。这些东西藏在“革带移孔”四个字里,藏了一千多年。如今读着,想着,竟有些惘然。 窗外有风,吹动书页。我放下笔,伸手捏了捏手臂——还好,还没怎么细下去。[破涕为笑][捂脸] 要之,沈约写老态,以琐细之笔状衰败之实,开后世“以丑为美”先河。钱锺书拈出“自怜”“自恋”二端,洞见幽微。人之于老,既哀其将至,又惜其所能;既惧形骸之朽,又恃才情之在。此种矛盾,千古一同。沈约一信,写的是自己,照见的却是人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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