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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杂感》 ——中国文字与乡野口语的曲解 我向来以为,中国的文字虽历经千载,形音义总还有个大致的归宿,白纸黑字,横竖分明,不至于叫人南辕北辙。及至身在乡间,日日与土语俗言周旋,才恍然大悟:方块字到了某些人的舌尖,竟可以被扭曲、被讹用、被塞进最下作的私意,明明是同一个音、同一个形,意思却隔着人鬼两途。忽而叫人怒发冲冠,忽而叫人无地自容,忽而又教人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语言的差异,分明是蒙昧在文字上撒的野。 为一只垃圾桶,我竟动了真火。 公家有垃圾箱,我自备私桶,再三向村里清扫之人申明:公私各有其位,不可混淆。公用不够,我可以添置,只不要把秽物乱倾我私人桶中,免得每日归家,还要捎带半桶旁人的垃圾。道理浅白得如同白日,偏有人装聋作哑,依旧乱倒,规矩在他们眼里,竟不如一阵风。我一时愤激,冲口斥道:“谁再往里放,谁就是个万人揍的!” 我心中的“揍”,原是提手旁,是惩戒,是责罚,是众人共讨不守规矩之徒。一万个人来“揍”,并非要置人于死地,不过是怒其不分公私、乱破秩序,盼他受些教训,晓得底线,懂得收敛。我只当这是气急之下的呵斥,是对混沌无序的鞭挞,万万没有想到,在乡间的俗解里,这“揍”字竟被附会成那般阴污不堪的意思——不责今人,反咒祖上,不骂恶行,反辱门楣。一句话出口,我本在维护规矩,竟险些成了辱没先人的恶口。待明白过来,只觉一身冷汗,愤懑立时化为羞惭。我以常理度人,人以阴私解我,可笑,亦可悲。 若说前一桩是无心之失,后一桩便简直是荒诞的嘲弄。 同族乡邻随口一句:“你老爷个熊屌。”我耳中听去是“雄”,便认作雄壮、雄健、雄起,只当是赞我祖上阳气刚猛,体魄强健,心中竟还暗暗受用,以为是褒扬,是抬举,是对先人的敬重。我兀自欢喜荣幸,全然不知,人家口中根本不是什么“雄”,而是“熊”。 在这一方土话里,“熊”一字,全无半分壮美,尽是窝囊、卑贱、无用之恶名,再配上那粗鄙字眼,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指着鼻子骂我老祖宗卑污下贱。我欢天喜地接过来的“美誉”,原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喜恶颠倒如此,是非错乱这般,竟叫人一时无话可说,只余下彻骨的寒凉。 同是中文,同是汉字,书面之正解,竟敌不过乡间之歪传。 我讲公私,讲界限,讲规则,讲是非,用的是文字本有的道义;有些人讲的却是阴私、是秽语、是辱先、是咒人,把下流当玄机,把粗鄙当能耐。好好一句惩戒无序的呵斥,被解作辱祖的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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