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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6天前
友,你到过长城吗? 我七十年的人生里,去过N次长城。年轻时去,觉得是征服;中年时去,以为是凭吊;直到去年深秋再去,才懂得是皈依。 记得第一次去,二十几岁,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急着登上最高处。站在垛口边挥舞红旗拍照,心里装着的全是“好汉”的豪情。那时眼里只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意气,却听不见城墙砖缝里呜咽的风声。 真正懂得长城,是去年秋天。汽车师傅开车送我们到山脚,劝我坐缆车。“您这岁数……”我摆摆手,执意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石阶是真的陡了。走走停停,喘气的声音混在风里。终于站上城墙的那一刻,夕阳正从山那边斜斜地照过来。七十岁的眼睛看长城,忽然不一样了。 那不是蜿蜒的城墙,那是大地摊开了,每道沟壑里都淌着时间的血。我的手抚过墙砖,粗糙的质感像极了老树皮,一块砖,又一块砖,缝隙里长着倔强的草。可这些砖,这些草,看过多少秋啊。 风从北边来,带着塞外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听见的不是风声,是层层叠叠的声音:有马蹄踏碎霜花,有箭矢掠过烽火,有故乡小调被哼了一半就断在喉咙里。而最清晰的,竟是打夯的号子——嘿呦!嘿呦!一声声,把日子砸进砖里,把生命砌进墙里。 当年孟姜女哭长城,哭的哪里是城墙?她哭的,是千千万万个回不了家的丈夫,是等不到归人的妻子,是热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灶台。可这墙还是立起来了,立了两千年。原来最深的坚韧,不是不会倒塌,而是倒塌了还要再立起来。 夕阳沉下去了,把长城染成暗金色,又褪成铁灰色。游客渐渐散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老去的巨龙。我忽然笑了——年轻时总想征服什么,现在才明白,人生到头来,不过是被岁月征服,被时间宽恕。 下山时,腿是真的软了。我摇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回头望去,长城已隐入夜色,只有山脊的轮廓还印在天幕上,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墙砖,风从身体里穿过,带着秦汉的沙、唐宋的雨、明清的雪。不冷,反倒有种踏实的暖。 今早太阳出现,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忽然觉得,那阵从长城吹来的风,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胸膛。它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风雨多大,心头总梗着那么一块砖。 又冷,又硬,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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