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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2月15日凌晨,西昌。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第一次发射。点火,升空,撞山,爆炸。问题出在陆元九负责的惯性器件,那年他76岁。消息传到北京,他立刻就飞去了西昌。到了西昌,他走进残骸散落的山坡,弯腰,一块一块捡碎片。上千块碎片拉回去,编号,拍照,判读。几万条数据逐帧回放。他要从这些东西里面找到一个答案:到底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怎么出的问题。你试过在一堆碎片里面找一个你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吗。答案可能在前十块里面。可能在第一千块。可能不在任何一块里面,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不知道。你只能一块一块看下去。他每天夜以继日地工作。要让脑子休息一下,就吃安眠药。平时一片,那阵子四片,才能勉强睡一会儿。三个多月。深夜躺在床上,窗外是西昌的山,黑的。他会不会想:万一找不到呢。找了三个多月,砍掉十几条故障树分支,每一次觉得"这次对了",每一次又发现不是。每一次否定都是一拳打在空气里。没有终点线。没有人告诉你还有多少米。你只知道今天又没找到,明天还要继续找。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化这件事的。有人后来问过他,记者拐弯抹角想套点东西出来。他只说了一句:"自己的产品出了问题,自己不去找原因,谁去。"当一个人这样想的时候,是这件事从"要不要扛"变成了"只能是我"。因为,没有退路,才有出路。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叫双向可控硅的零件里面,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焊接点有微裂纹,火箭一震就断了。 于是第二年的时候,长三乙火箭就成功复飞了。后来陆元九在会上说了一句话:"上天产品,99分不及格,相当于零分。100分才及格,及格了还要评好坏。"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有些人经历过至暗时刻能站起来。而我们普通人却不能?区别是什么呢?我仔细想了下,我们普通人缺的,可能不是抗压能力。是在面对烂摊子的时候,我们会想很多,是不是别人的责任,是不是体制的问题,是不是我当初选错了方向,万一失败了我怎么办。这些念头在脑海里面纠缠。我想,一个人真正不可战胜的时刻,不是他举起拳头的时候,是他弯下腰的时候。所谓至暗时刻,不过是光还没照到你正在捡的那块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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