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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寄》 五月的阳光,透过纱窗,在你茸茸的额发上,碎成一地金子。 你睡了,我的小外孙。蜷在我臂弯里,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呼吸里还带着奶香的潮润。你的手指,小得如同笋尖上最嫩的那一截,却那么有力,紧紧攥着我的拇指,仿佛攥住了这个世界全部的安稳。 我低头看你。看你眼皮上淡蓝的血管,看你偶尔翕动的鼻翼,看你在梦里漾开一丝无意识的、转瞬即逝的笑。 你是新的。新得让我这双阅尽沧桑的眼,竟有些不敢久视。 我想起你的母亲。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抱着她。那时我的脊梁还硬,像一棵不曾被风雨折弯的树。她哭,我便晃;她笑,我便也笑。我以为时光很长,长到可以陪她走完所有的路。可转眼间,她已有了你,而我的发,已如深秋的芦花。 如今,你来了。 我想对你说许多话。说这个世界有荆棘也有花开,说人心有荒漠也有清泉。我想教你识字,教你背诗,教你辨认每一颗星的名字。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长满青苔的石阶,告诉你哪一朵云会下雨,哪一阵风里有远方。 可我知道,我等不到你长大的那一天了。 你学会走路的时候,我或许已步履蹒跚。你背起书包的时候,我或许已看不清书本上的字。你变成少年,变成青年,变成你母亲骄傲的模样时——我大概,已经成了一帧墙上的照片,对你温厚地笑,却说不出一个字。 想到这些,胸口便是一阵钝钝的疼。 不是怕死。死有什么可怕呢?我只是怕来不及。来不及看你长出第一颗牙,来不及听你喊出第一声“外公”,来不及在你跌倒时扶你一把,来不及在你迷茫时给你讲那些,我用了大半生才明白的道理。 风起了。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我忽然便想开了。 你看这风。它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我们不知道。但它拂过山岗,拂过麦田,拂过每一个晨昏。它不会停留,却无处不在。 我不能陪你走完一生的路。但我的爱,或许可以像这长风一样。 春天,它是你发梢的一缕暖意;夏天,它是你午睡时轻轻的凉;秋天,它托起你放飞的纸鸢;冬天,它敲打你的窗,提醒你添衣。 你读一首诗,那韵律里有我。你望一片云,那形状里有我。你在某个深夜突然感到的、无缘无故的温暖——那便是我。我化在风里,遥遥地,永远地,拥抱你。 我不需要你知道风从何处来。你只需感受它。就像感受我这个外公,笨拙却绵长的爱。 如此,还有什么惆怅呢? 你在我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小手松开了我的拇指,转而抓住了我衣襟上的一粒纽扣。抓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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