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篱笆上,大黄就蹲在院门外了,尾巴扫着地面,把石子划得沙沙响。我掀开窗帘时,它总会“汪”一声,声音不高,像怕惊着谁。 这是它来的第三年。我出嫁那天,它跟着婚车跑了二里地,被我哥拽回去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没过几天,妈打电话说,大黄天天往村口跑,蹲在路边望,饭都吃得少了。 没想到它竟自己找来了。婆家离娘家有四里地,要过两条河,穿三个巷子。第一次看见它趴在院门外,我抱着它的脖子哭,它伸出舌头舔我脸上的泪,毛上还沾着河边的芦苇絮。 从此它成了常客。早上来,趴在屋檐下晒太阳,我喂它吃馒头,它总把肉丁叼出来剩着,我知道它是想留给家里的小奶狗。傍晚我送它到路口,它走几步就回头,直到看不见我的影子才加快脚步。婆婆说:“这狗通人性,知道分寸。” 那年冬天我生儿子,在医院住了七天。回家推开院门,就看见大黄缩在柴房角落,身上落了层雪,看见我回来,挣扎着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后来才知道,它每天都来,趴在门口等,被冻得腿僵了。 儿子会走路了,总追着大黄跑,揪它的尾巴,拽它的耳朵,它从不恼,只慢悠悠地晃,像个有耐心的老伙计。有次儿子在河边玩,脚一滑掉了下去,是大黄跳下去,用嘴叼着他的衣领往岸边拖,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这样过了八年。大黄渐渐老了,走几步就喘,耳朵也背了,有时我喊它,它要愣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尾巴却依旧摇得卖力。 那天早上,我等了很久,院门外没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往娘家跑,远远看见妈蹲在大黄常趴的草垛旁抹眼泪。 大黄躺在草垛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叼着根我昨天喂它的肉骨头。妈说,它今早上没出门,趴在窝里不动,身子一点点凉了。 我蹲下去,摸着它僵硬的身体,眼泪砸在它的毛上。忽然发现,它前爪边,放着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桃核——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吃完,都把桃核塞给它玩。 埋它的时候,儿子抱着它的旧项圈哭:“大黄再也不能来看妈妈了。”我没说话,只是在它的坟头种了棵桃树。 第二年春天,桃树发了芽。有天早上,我看见儿子蹲在树下,手里拿着块馒头,嘴里念叨着:“大黄,吃早饭了。”阳光穿过新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大黄趴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模样。 有些陪伴,不声不响,却能在心里扎根,长出常青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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