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38.6万获赞1256.8万

母夜叉孙二娘一出场,那可真叫一个风情万种,只见她头戴脏花,肩膀外露,一身抹胸装扮,豪放中又不失性感。哎,老板娘,你看中我们哪一个了?随你挑啊哈哈哈,三个我都要, 哈哈哈!他坐在十字坡前,一边笑语盈盈招呼过往客人,一边盘算着第二天的包子馅从哪弄。这股子又辣又野的妩媚,别说剧中人,连屏幕前的观众都差点被他的美色所迷惑,忘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肉包子。西施,你身上的馒头咱也吃的吗?啊哈哈哈, 饿傻了,急疯了,哈哈!武松带着两个公差一来,孙二娘就扭着腰肢端上了洗脚水牌蒙汗药酒,俩公差喝过后硬生倒地,武松也扬壮中招。正当老板娘志得意满,伸手要去抓武都头时,原本昏迷的武松忽然暴起。嘿! 孙二娘大惊失色,但毕竟是练家子,立刻拉开架势与武松前来交网的,打起来。 好阴险的婆娘!虽然孙二娘的招式泼辣刁酸,但在打胡好汉那刚猛的拳风下,很快便招架不住。 嗨嗨呀嗨!只见武松一个擒拿,顺势将孙二娘按倒在地,眼看要吃大亏,菜园子张青及时赶回,得知这是打虎英雄,连忙求饶。小可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幸会幸会。 孙二娘这才知道遇上了大英雄,瞬间从泼妇变迷妹,赶紧被酒陪醉。三人越聊越投机,当即结拜。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来,我们与五兄弟同饮了这碗,来来,哎,叔叔不看看酒魂吗?啊 呃哈哈哈,混酒混喝,哈哈哈!来!临别时,孙二娘没了初见时的算计和阴毒,眼神里倒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与不舍。武松大不留形离去,这十字坡上从此又多了一段关于不打不相识的传说。

水浒传里那个打虎的英雄,其实一辈子都在找爸爸。我们都知道,武松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狮子楼斗杀西门庆,快活临醉打蒋门神,鸳鸯楼,血溅满墙。感叹这人够狠,够硬,够爷们, 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可你要是只看到他拳头硬,那就白读了。 我告诉你武松这辈子干的所有事,杀人也好,喝酒也好,当官也好,出家也好,归根结底就一个目的,想被人当个人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能把老虎活活打死的人,这辈子最缺的是有人真心对他好。 先说武松的出身,他的童年是缺席的。他不是在完整的家庭长大,而是被懦弱的哥哥武大郎拉扯成人。 哥哥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却没有父亲的威严和教化。于是,武松从小就长歪了,有力量、没约束,有欲望,没温情。年少时因为打死人逃亡,这笔虽然简略,却坚定了他人生的基调, 冲动、愤怒,不懂得调和矛盾,只能用拳头解决问题。这样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被人认可,被人当人看。 在柴进府上,他满心以为能做个门客,结果呢?柴进虽然有好客之名,但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武松不过是个莽汉,没有文化,没有出身,自然得不到真正的尊重。这让他满腹怨气,得了虐疾,躲在走廊下烤火,还被宋江不小心踩翻了火盆,差点打起来。 直到宋江出现,对他以礼相待,嘘寒问暖,临别还送银子送衣服,武松当场就哭了。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在武松这里,这不只是礼教,而是一个孤儿。终于遇到了一点迟到的温情。 可问题是,武松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温情,最后都是幻觉。潘金莲一开始对他好, 他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个嫂子。因为长嫂带母,他补齐了武松内心深处那个家的拼图。可当他发现嫂子背叛哥哥,毒死武大,他的愤怒是极端的,这意味着他最后一点家庭幻觉被彻底摧毁。 他杀嫂忌兄,做的有理有据,请邻居录口供,留王婆做人证, 杀完人主动投案自首。这时候的武松还相信官府,相信王法,还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判他个几杖四十次配孟州,武松认了,因为他还觉得这世道有规矩,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把他推向深渊。 到了孟州,施恩对他好,天天好酒好肉伺候着,武松又感动了,二话不说去帮施恩打蒋门神,夺回快活林。 他以为自己又找到了兄弟,又有了家。可施恩对他好是为什么?是利用?是让他当打手,武松知道吗?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别人给他一分好,他就要还十分命。结果呢,张杜建又出现了,对武松好的不得了, 请他吃酒,送他衣服,还把养娘玉兰许配给他。武松彻底沦陷了,跪下来说,小人是个劳成营的囚徒,如何感受老爷如此大恩?他以为终于找到了父亲一样的人,愿意为他干挠徒弟。可这都是局。 中秋夜,他被诬陷成贼,从恩公家里直接被打入死牢。武松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是彻骨的良。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个可以被利用,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血溅鸳鸯楼是武松人生的分水岭,飞云谱上四个工人要杀他,他反杀之后,本可以一走了之,可他偏不。 他提着刀返回孟州城,把张都江一家老小杀的干干净净,连丫鬟仆人都没放过。杀完人,他在墙上战血,写下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有人说这是滥杀无辜,可站在武松的角度,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曾经那么想融入这个社会,那么想被人接纳,被人尊重。可结果呢?柴进怠慢他,宋江利用他,潘金莲背叛他, 张都监欺骗他。他每一次掏心掏肺的投入,换来的都是更深的背叛。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也不再寻求任何归属了。从这一天起,武松不再是那个想当都头, 想当英雄的武松,他成了一个心如死灰的假头陀。最后说说武松的结局,争芳蜡断了一臂。他没有像其他好汉那样伤心欲绝,反而很平静。他不回京城领赏,选择留在六合寺出家,最后活了八十岁善终。 有人说,这是武松看破红尘,修成正果,可我倒觉得他是终于不装了。他一生都在寻找爱,寻找尊重,寻找归属, 可找到最后发现,这些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当他一臂被斩断,当梁山兄弟死伤殆尽,他反而释然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那个打虎英雄的名号是别人的,那个都头的身份是假的,那些兄弟的情谊是会散的,只有六合四的青灯古佛才是他最后的归宿。武松是什么人?他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是一个在人间找了一辈子家的孤儿。他最大的悲剧不是被人陷害,而是他掏心掏肺对别人好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这一次能有个家, 可每一次他都被现实扇耳光。兄弟们,下次再看武松雪见鸳鸯楼那段,别只觉得解气。想想那个在飞云谱上杀红了眼的人,他杀的不是张都监,是他自己心里那个还相信人间有温情的武松。 钱塘江上朝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鲁智深听潮圆寂,悟透了此生。武松呢?他没悟透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终于接受了,这人间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孙二娘与武松的较量。孟州道的十字坡下,一家酒肆饮在槐树荫中,旗帆上歪歪扭扭写着十字坡包子铺。风过时,浓烈的肉香混着酒气飘出老远。店内,孙二娘正将一盆血水泼向院角的野草堆, 粗布围裙下,肌肉随着动作鼓起。这女人虽生的眉眼艳丽,却因常年杀猪剁肉,眉宇间透着骨。很近当家的,昨夜那两个客商的肉可够炖三锅包子。 她朝后厨喊了一声, go, 丈夫张青探出头,兽血的脸上挂着笑,只是济州府新来的提刑官,侦查失踪案,咱们得小心。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三个配着枷锁的犯人走进店来,为首的正是武松。她扫了眼案板上未收起的骨刀,又见孙二娘袖口沾着暗红, 心中已明七八分,却故意笑道,好个标志,娘子,这包子莫不是用两脚羊做的?孙二娘眼神一立,却也笑起来,客官说笑了,这是上等猪肉。 他转身端酒,指甲缝里残留的蒙汗药粉速速落入湖中。武松早有防备,羊装醉倒, 孙二娘上前拖他时,忽觉手腕一紧,这醉汉竟反手将他撂翻在地,铁箍般的手指扣住他咽喉。母夜叉,这药可瞒不过打虎的武松。张青文生举着菜刀冲出,见状慌忙扔下武器,好汉饶命, 我等本是劫富济贫,只因官府追捕才。武松松开手,冷笑一声。孙二娘揉着脖子起身,倒也不恼,反而叉腰道,倒是个硬骨头,老娘服了,既如此,不如结拜为兄弟。后来武松血溅鸳鸯楼后遭追捕, 正是孙二娘夫妇帮他剃发改装,扮作行者模样才躲过一劫。而那家黑店也因这段恩怨成了水浒传中最令人胆寒的传说之一。

武松征方腊归来,在六合寺御尼姑。尼姑转身,武松当场跪地痛哭。大扫征方腊一役,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折了七成。 那些曾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汉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伤残归乡,有的接受昭安封官,却再也找不回当年聚义厅上的豪情。 武松断了一条左臂,是在攻打木舟城时被火炮炸碎的,军医要给他上麻费伞,他咬着木棍,满头大汗,却说不必直接来。刀子割下残肢时,他硬是没哼一声。 可夜里梦回,总看见哥哥武大郎端着炊饼站在面前,笑着换他二郎封赏下来。那天,朝廷给了个清中祖师的名号,外加十万贯钱。 宋江捧着圣旨来找他,眼含热泪,兄弟,朝廷念你哥哥,不必说了。武松打断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荡。武松已是废人,做不得官僚, 这些钱分给战死兄弟的家眷吧。那你要去哪?武松望向窗外,江南的与郑淅淅沥沥地下着六合寺那清静。宋江知他性子,不再劝,只是抱着他痛哭一场。 第二日,武松收拾了简单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柄早已生锈的铁刀。他拒绝了所有人相送,独自从杭州城出来,往钱塘江边的六合寺去了。 寺里的老方丈早得了消息,亲自在寺门前迎他。老和尚虚发结白,目光却清澈。施主可想好了,入了佛门,便要放下过往? 武松单膝跪地,弟子只求个清净去处,过往种种早已不堪回首。老方长叹口气,扶他起来。也罢,你便在寺中待发修行吧。法号便叫惠民,取智慧名车之意。 从此,六合寺多了个独壁僧人,每日吟诗起身,洒扫庭院,诵经离佛。 武松话少,寺里的和尚们起初有些怕他,毕竟这是打过虎杀过人的好汉。但时日久了,发现这位惠明师傅虽然面冷,心却善,谁病了?他夜里悄悄去照看寺里重活,他单手也能做的利索, 只有老方丈知道。武松每夜都在禅房里坐到三更,有时妈在那柄生锈的借刀。 有次老方丈忍不住问,还在想梁山的事。武松沉默良久,才道,想我哥哥,想那些死去的兄弟,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武松抬起头,眼里有光在闪,可方丈,若有人本不该死,却因你而死,这罪过该怎么说?老方丈念了声符号,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既已放下,便是新的开始。武松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放不下那些。夜里,他总梦见张青和孙二娘, 梦见十字坡的那个黑店。孙二娘系着围裙,抡着大勺,嗓门大的能震下房梁灰。五二兄弟来了, 快切三斤牛肉,烫一壶好酒。然后画面一转,使乌龙岭的冲天火光。孙二娘一身是血,还挥舞着双刀往前冲,嘴里喊着,兄弟快走,一块滚石落下,将它彻底掩埋。 武松疯了一样去挖,挖的双手血肉模糊,却只挖出一只绣花鞋。孙二娘最爱穿的那双鞋面上绣着鬓鬓, 那只鞋如今就压在他产房的枕头下。转眼入冬,杭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腊月初八那日,寺里住了腊八周,武松早早起来扫雪,寺前时街系了半尺厚的雪,他单手拄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 扫到寺门前那棵老梅树下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阿弥陀佛。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武松心里。 他浑身一颤,手中的扫帚啪的掉在雪地上。太像了,像极了那个曾经在十字坡上一边堕入线一边扯着嗓子唱山歌的女人。武松不敢回头, 他想定是自己又出现幻觉了。自断臂后,他常有这毛病,有时听见哥哥喊他吃饭,有时听见鲁智深在隔壁产房打鼾,醒来才发现哥哥早已化成白骨,鲁智深也已在钱塘江边作画了。施主,贫泥化圆一碗热水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尽了谢。武松终于缓缓转过身,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寺门前站着个尼姑,灰色袈裟上落满雪花,背着个洗的发白的包袱。 他正低头整理衣襟,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武松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厚实却总带着笑的嘴唇,分明就是孙二娘。可又有些不同。 从前的孙二娘泼辣张扬,眼里的光向两团火,眼前这人却眉眼低垂,目光平静如古井,额上还有道淡淡的结巴哒。大嫂武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尼姑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眼神颤了颤。良久,他双手合十,轻声道,贫泥会静,见过师兄不是孙二娘。 孙二娘从不自称贫尼,更不会这般温声细语。可那张脸,那张武松在梦里见过千百回的脸,此刻就在眼前。 你!武松往前一步,却又停住,你不是孙二娘,贫尼不知施主说的孙二娘是谁?慧景垂下眼帘,只是路过此地, 想陶碗热水暖身,若是不变,贫尼这就告辞。他转身要走。就在那一瞬间,武松看见他右耳后那颗红痣,黄豆大小,藏在发际线里。 当年在十字坡,张琴喝醉了,曾指着他媳妇耳后笑,你们看二娘这颗痣,算命的说主凶,我说主旺夫等等。武松冲口而出,声音大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慧景停住脚步,却没回头。武松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孙二娘,你还要撞到什么时候?这颗痣,这模样,天下哪有这般相似的人? 慧景终于抬起头,眼里泛起泪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叹惜,五二兄弟,你,你老了!只这一句,武松的眼泪刷的下来了。 这个在景阳冈打虎时没哭,在鸳鸯楼杀人时没哭,在断臂时也没哭的硬汉,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双膝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大嫂,你没死,你没死啊!哭声惊动了寺里的和尚, 老方丈带着几个僧人出来,见此情景都愣在当场会静。或者说,孙二娘连忙去扶武松兄弟快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武松却不起,反手抓住他的僧袍袖口抓的那样紧,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乌龙岭,我亲眼看见你被石头我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一只血。 孙二娘的眼泪也落下来了,他扶不起武松,索性也跪下来抱住这个曾经能徒手打死猛虎,如今却只剩独臂的男人。好兄弟,是嫂子,对不住你,对不住大家。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个跪在雪地里痛哭的人身上, 老方仗念的生佛让众僧都散去,只留他一人站在廊下静静等着。哭了不知多久,武松才渐渐止住, 他抹了把脸,扶着孙二娘站起来。大嫂,这些年你去哪了?张青哥哥呢?他还活着吗?孙二娘摇摇头,眼神暗淡下去,他死了,死在乌龙岭,就死在我怀里。 原来,那日乌龙岭血战,孙二娘确实被滚石砸中,却被当场毙命。她被压在石头下,张青拼死来救,刚把她拖出来,就被冷箭射中后背。孙二娘抱着丈夫,眼睁睁看着她断气 官兵杀来,他本想拼命,却听见张清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走活着。他咬牙滚下山坡,掉进一条急流,顺水漂了十几里,被一个渔家老汉所救。 伤好后,他本想回梁山找兄弟们,却听说征方腊结束,死的死,散的散。 他心灰意冷,不知该去哪里,一路流浪到了五台山,便在那里落发出家。我也想过死。 孙二娘平静的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可张青让我活着,我就要活着。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最后才明白,打打杀杀一辈子,到头来图个什么, 不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武松听得心如刀绞,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们?宋江哥哥还在,林冲哥哥也还在,找了又如何?孙二娘苦笑,见了面说什么?说张青死了,说其他兄弟都死了, 徒增伤悲罢了,倒不如大家都当我死了,反而清静。他顿了顿,看着武松,空荡荡的袖子,你的手炸没了。 武松说的轻描淡写,不碍事,还有右手。两人相对无言。雪渐渐小了,寺里的钟声响起,是午斋的时候了,老方丈这才走过来,慧明,带这位师太去用斋饭吧, 有什么话慢慢说。斋堂里,武松和孙二娘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寺里的斋饭简单,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两碗稀粥。孙二娘吃的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武松却吃不下去,只是看着他,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孙二娘终于被他看的不自在。 我就是想不通,武松压低声音,大嫂,你这样的性子怎么做的?成尼姑当年在十字坡,你可是可是母夜叉,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孙二娘接过话头,自嘲的笑了笑,是啊,我也觉得我做不成。刚出家时,夜里做梦还在砍人,醒来一身冷汗, 师傅说,这是业障,得慢慢消,怎么消?念佛,诵经,干活, 孙二娘掰着馒头,我在五台山扫了三年地,挑了三年水,起初总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后来有一天我在西边打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就明白了,孙二娘早就死在乌龙岭了,活下来的只是个想赎罪的普通女人。 武松沉默,他何尝不是如此,每夜梦见哥哥,梦见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人。有时候他想,如果当年没有打死那只虎,没有去阳谷县找哥哥,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世上没有如果。二娘,他忽然叫了他的本名。孙二娘手一顿,嗯?你恨吗?武松问,恨宋江哥哥带我们招安,恨朝廷让我们争芳了,恨这世道不公。孙二娘良久不渝, 斋堂里只剩和尚们吃饭的习苏生,窗外又飘起了雪,梅花在雪中瑟瑟发抖。恨过,他终于说,在张清死的时候,在我 一个人流浪的时候,恨得要死,可后来我想,恨有什么用?张清,能活过来吗? 死去的兄弟们能活过来吗?都不能。既然不能,不如放下。放得下吗?放不下也得放。 孙二娘看着武松,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平静。武二,你记得不?当年在梁山,咱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总觉得快意恩仇就是天下最痛快的事。可如今想想,那些死在咱们刀下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兄弟, 咱们的快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武松一阵,这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我不是说咱们错了。 孙二娘继续说,那个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可既然活下来了,既然有机会重新开始,为什么还要活在仇恨里? 五二,你今年多大了?三十有八,我四十二了。孙二娘笑了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有多少年?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为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 武松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可如今他只会扫地,敲木鱼,剥佛珠,有时候夜里他会不自觉的抽搐,像是还想握刀。 大嫂,你说我还能重新开始吗?为什么不能?孙二娘认真的看着他,武松,你是打虎英雄,是梁山好汉,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你是六合寺的惠明师傅,你还有右手,还能做很多事。扫雪念经,帮老和尚抄经书,给香客指路, 这些事很小,可他们不害人,不伤人,还能帮倒人,这不比杀人强?武松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自断臂后,他总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 可孙二娘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了太久的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从现在开始。 孙二娘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张青临死前让我活着,你哥哥若在天有灵,也一定想让你好好活着。武松接过碗,热粥的蒸汽铺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武大郎也是这样,每天早上给他盛好粥,叫他二郎趁热吃,眼泪又涌上来,但他忍住了,他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喝粥,喝的一滴不剩。 孙二娘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依稀还有当年十字坡老板娘的风采,却又多了几分慈悲,几分通透。饭后,武松带孙二娘在寺里走走,雪亭呢,太阳出来照的雪地亮晶晶的。 两人走到后山,那里有片梅林,花开的正好,真好看。孙二娘仰头看着梅花,在五台山也有这样的梅林, 每年开花时我都去看。大嫂,你接下来要去哪云游?孙二娘说,走到哪算哪,也许回五台山,也许去别的寺庙挂单,出家人,四海为家。武松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跟你一起。 孙二娘惊讶的看他,你说什么?我说,我跟你一起走。武松说的认真,这六合死虽好,终究是个伤心地。 每日看着钱塘江,就想起鲁智深哥哥在这里作画,夜里做梦还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大嫂,你刚才说的对,我想重新开始,可在这里我做不到。 孙二娘看了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但要跟方丈说清楚,不能偷偷跑了,那是自然。两人去找老方丈, 老和尚听了武松的话,并不惊讶,只是念了生佛。慧敏,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六合寺留不住你。去吧,去看看这天下,去看看众生,也许走着走着,你就找到自己的道了。 武松跪地磕了三个头,多谢方丈收留之恩。不必谢我,老方丈扶他起来。佛渡有缘人,你与佛有缘,却未必与寺庙有缘。 记住,修行不在寺中,而在心里。心中有佛,处处是道场。第二日,武松收拾了行囊,依然很简单,几件衣物,一柄绣剑刀,还有那只绣花鞋。他把鞋交给孙二娘,大嫂,这个还你。 孙二娘接过鞋,抹撒着上面的鬓鬓,眼泪滴在袖线上,你还流着,我总想着,万一你没死呢。武松笑了,这是自断臂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两人拜别了六合寺,踏着积雪下了山。走到山门时,武松回头看了一眼, 寺庙在雪中静静矗立,终生悠扬,惊起一群寒鸦。走吧,孙二娘说走。两人并肩而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武松问,大嫂,咱们先去哪?听说峨眉山风景好,去看看吧。好,路上要是遇见不平事,你还管不管?武松想了想,管, 但不用刀了,用这个。他举起右手的禅杖。孙二娘笑了,这才像话。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盖住了来时的脚印, 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六合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多年后,有人在峨眉山见过一个独臂僧人和一个尼姑。他们在今 兵扫地,在喜象池挑水,有时还会给香客讲经,僧人讲金刚经,尼姑讲心经,讲的深入浅出,许多人都爱听。 有人问那僧人,师傅,您这手臂?僧人笑笑,年轻时不懂事,弄丢了,那您后悔吗?僧人望了望云海,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扫地的尼姑,缓缓道,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了, 丢了一条手臂,得了半生清净,值了。问话的人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 山风吹来,云海翻涌,远处的钟声响起,悠长绵远,仿佛能传到天边。而那只绣花鞋被孙二娘供在了五台山的佛前, 每年腊八他都会回去看看,给鞋前上一炷香,轻声说,张青,我活着呢,好好活着呢。 五二兄弟也活着,我们都好好的。香火袅袅,佛像慈悲殿外大雪纷飞,又是一年冬,玄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