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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云锦,此刻正坐在沈家庄东头一间土坯房的炕沿上,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屋外是一九七七年,深秋的风把糊窗的牛皮纸吹的呼啦作响,我的脑海里却翻涌着另一段人生,一段漫长灰暗,耗尽了我所有力气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我嫁给了同村的路怀锦,他后来下海经商,赶上了时代的浪潮,赚了很多很多的钱,可他赚来的钱大部分花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他的初恋沈之意, 他养了他整整三十五年。三十五年里,我守着灶台,伺候他的父母,拉扯大我们的儿子,把自己从一个有梦想的少女熬成了一个满脸皱纹,满手冻疮,满身病痛的老太太。 六十五岁那年,我躺在医院发白的床单上,浑身插满管子,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我的儿子陆明远,那个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对我说,妈,您就成全爸和知意阿姨吧, 他们这辈子不容易,你已经耽误了他们大半辈子了。我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白的刺眼,白的像我这一辈子的底色,苍白空洞,毫无意义。 我闭上眼睛,心想,如果有来生,我绝对不要再这样活。然后我听见了心电监护仪那一声,漫长的滴。世界过于沉寂, 再睁开眼,我看见的是年轻的自己,十八岁的手,皮肤是小麦色的,指甲分明没有变形,没有那些洗衣服洗出来的风湿结节。我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咸菜疙瘩。窗外有人在喊云锦,云锦公社放映队来了,晚上在打鼓场放电影, 一切都回来了,我回到了高考刚刚恢复的那个冬天,回到了嫁给陆怀锦之前。而我的头顶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小的金色的字,像悬在空中的萤火虫,只有我能看见那行字写着,女主还不知道她已经考上了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被陆怀锦偷偷藏在了他母亲的樟木箱子里。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可我的心里却奇异的安静了下来。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前世我高考后,以为自己落榜了,伤心了很久。 陆怀锦安慰我说,没关系,考不上就考不上,以后他养我。我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家务和农活。我渐渐忘了读书的滋味,忘了当初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时那种心无旁骛的快乐。 我只记得陆怀锦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或者跟村里的男人们喝酒打牌。我跟他说话,他嫌我唠叨,我问他外面的情况,他嫌我什么都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忙,他是去城里见沈之翼了。 沈之翼当年是下放到我们村的上海知青,长得好看,会拉手风琴,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所有的姑娘都不一样。陆怀锦看他的眼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对,可我骗自己说,那是他想跟着沈之翼补习功课, 如今想来,补习功课是真,动了心也是真。如今重活一次,头顶还有了字幕提醒我,若是再走老路,那真是白活了这两辈子。 院门被推开,路怀紧走了进来。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身量很高,眉目清俊, 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确实算得上一表人才。他进门看我坐在桌边发呆,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云锦,粥都凉了,你发什么呆呢?我妈让你吃完饭去他那一趟,说是商量结婚的细节, 我看他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两辈子的重量。可我只是平静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知道了。他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多看了我两眼,又问,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婚礼就剩七天了,他当哥哥的总不能缺席吧? 我哥许云舟在县城运输队开卡车,前几天稍信回来,说婚礼前一天一定赶回来。前世的这一天,我兴高采烈的跟陆怀锦说着我哥会带什么礼物回来。可此刻我只是淡淡的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陆怀锦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冷淡,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云锦,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跟志毅姐真的没什么,他就是让我帮忙寄封信回上海。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有些慌张的眼睛,笑了,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啊,你紧张什么?他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头顶的字幕活跃起来,陆怀锦这个大傻子,沈志毅压根没看上他,就是利用他那火车票呢,等回了上海,他立马就跟别人好了,他还在这叭叭的当舔狗呢。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前世,沈志毅确实回了上海,可陆怀锦后来发达了,又跟沈志毅联系上了。 那时候沈志毅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路怀锦二话不说在上海给他们母女买了房子,一养就是三十五年。我算什么?我是他在老家的糟糠之妻,是他用来堵村里人嘴的摆设,是他儿子的免费保姆。这一世,我再也不要当这摆设了。 下午,沈志毅来了,他穿着一件洗的干干净净的碎花棉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便稍扎着粉色尼龙绳,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隔着一人多高的土院墙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怀瑾,上次托尼问的火车票有消息了吗?陆怀瑾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这一解,我昨天又去镇上问了,还是没票, 不过云锦他哥在运输队肯定有门路,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想办法。沈之翼的目光越过陆怀锦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云锦也在啊,那就拜托你们两口子了,我等回程等了好几年,就盼着这一天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前世的病床前,儿子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里,六十多岁的沈之意穿着驼色大衣,戴着珍珠项链,优雅的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而他旁边的路怀紧,西装笔挺,笑容温和,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的像一对璧人。 我那时候就想,他这一辈子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男人赚的,而我呢,我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此刻看着十八岁的沈志毅肤白貌美,眉目含情,我平静的开口,火车票的事等我哥回来再说。不过沈志清,你在上海家里不是有门路吗? 怎么还非得从我们这小地方弄票?沈志毅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家里也有难处,能多条路总是好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安,又多看了我两眼才转身走了。陆怀锦追上去送他。走出院门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头顶字幕又是一阵沸腾。亲上了,亲上了。沈之翼在院墙拐角亲了陆怀瑾的脸。这女人真是为了票什么都干的出来。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心里不是不痛,只是内痛翼隔着一层厚厚的麻木,像是隔了靴子,瘙痒不够真切。前世我见过更不堪的场景,这点小打小闹已经伤不了我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不动声色的疏远路怀锦。以前我每天都会去他家里帮忙做饭喂鸡,打扫院子,忙前忙后,像个不要钱的保姆。可现在我每天只在自己家里待着。翻出以前的课本,一页一页的重新看。 陆怀锦刚开始没在意,过了两天他不习惯了。第三天傍晚,他主动来我家找我,手里提着一兜红枣,说是他娘让我拿回来泡水喝。他把枣放在桌上看我在看书,凑过来问看什么呢?我把书盒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没什么,随便翻翻。 他盯着我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云锦,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了?我妈还念叨你呢,说想跟你商量婚宴的菜单。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装着关心,装着一丝小心翼翼,可我知道,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的灵魂。这几天有些累,想歇歇,我说婚宴的事你们定就好,我没意见。他似乎有些急了,伸手来拉我的手腕, 云锦,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帮之一姐办事你不高兴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一个女知青,孤零零的在这,能帮就帮一把,你不要小心眼。 前世听到小心眼这三个字,我一定会委屈的掉眼泪,然后哭着跟他理论,最后被他哄好,再被他继续无视。可这一次,我只是抽回首笑了笑,我没不高兴,你帮他就是帮我,我哥回来就让他弄票,你放心。陆怀锦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大概是想好了满腹的解释和辩解,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那我先回去了。他善善的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 我重新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窗外暮色四合,屋子里越来越暗,我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婚礼前三天,我哥许云舟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来了路怀锦家,因为他听说了我要结婚的消息,急的连口水都没喝就往这边赶。彼时我正从路怀锦家里出来,迎面撞见他风尘仆仆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军绿色棉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眼眶却红红的。云锦,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真要嫁给他?我看着哥哥的脸,前世我婚礼那天,他也是这副表情,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后来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连句嘱咐的话都没跟我说全。那之后,他拼命干活,想多赚些钱补贴我, 结果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钢管砸断了腿。路怀锦那时候已经发了点小财,表面上出钱给我哥治腿,背地里却跟沈之一说云州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我哥听到这些话后,再也不肯要路怀锦一分钱,自己拖着残腿在出租屋里熬着,最后死在那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此刻看着活生生的哥哥站在我面前,看着他完好的两条腿,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哥!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粗糙的棉袄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委屈,是庆幸, 庆幸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拉着哥哥回了自己家,把门关上,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我的高考准考证和一叠复习笔记,然后把头天晚上写好的那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被陆怀锦藏在他妈那了。 曲云舟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暴怒。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上的青筋鼓起老高,猛的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我去找那畜生,我死死拉住他,哥, 你冷静,你去找他,他死不承认怎么办?他妈把通知书藏的严严实实,你搜也搜不到,反而打草惊蛇。 许云舟喘着粗气,拳头攥的咯吱响,在屋里来回躲了好几圈,最后重重的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云锦,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哥,对不起你, 哥把你一个人扔在村里,让你受这种委屈。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拼命挣钱供我读书,你为我做的够多了,现在我们得想想怎么办。 许云舟抬起头,眼睛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坚毅替代,你说怎么办?哥都听你的。于是,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成型了。接下来的三天,我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温顺。 我去陆怀锦家里帮忙打扫新房,贴喜字,蒸馒头。王桂兰看我勤快的不像话,只夸我懂事。陆怀锦也松了口气,觉得前两天我的冷淡只是一时闹脾气。他甚至在某天傍晚,趁院子里没人,偷偷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云锦,等结了婚,我一定好好对你。我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假,可他没有看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我笑的到底真不真。他只在意我是不是还愿意嫁给他,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围着他转。 而沈之翼在婚礼前两天又来了我家一趟,他大概是真的急了,因为回程的指标已经批下来了,就差一张火车票。 他一改往日的矜持,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云锦,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可回程是我一辈子的机会,求求你让你哥帮帮忙。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白嫩纤细,指甲修的整整齐齐,跟我的完全不同。我的手因为常年干活,指甲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前世陆怀锦就是用这双手跟沈志毅的手对比,说我天生的劳碌命。我对沈志毅说,你放心,我哥已经去办了,明天就给你票。沈志毅喜极而泣,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的像只燕子。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和陆怀锦的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当然不需要问,他从来不关心这些, 路怀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能帮他弄到火车票的工具,仅此而已。婚礼前夜,一切按计划进行。傍晚,王桂兰炖了一只鸡,说是让我和路怀锦补补身子,我吃了两块就推说胃不舒服回了自己家。 许云舟已经在家等我了。他下午去了一趟镇上,用运输队的内部关系买到了两张去上海的火车票,一张我的,一张他的, 而给沈之翼的那张当然是没有的。他看我进门把票递给我,低声说,东西拿到了吗?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下午我趁王桂兰去邻居家串门,溜进他屋里,用事先配好的钥匙打开了那个樟木箱子。通知书就压在箱底,用一块红布包着,红布上还压了一把剪刀,大概是怕东西青了会飘起来。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都在发抖。纸上印着我的名字,许云锦三个字清清楚楚,还有复旦大学的红章,鲜红如血。前世这张纸改变了我一生的走向,这一世,我要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许云舟看着通知书,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票和通知书都仔细的包进一块油布里,塞进了我包袱的最里层。 夜深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我和许云舟摸黑出了门,没有走村口的石板路,而是翻过后院的篱笆,钻进了屋后的高粱地。高粱早就说完了,地里只剩干枯的秸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我们不敢打手电,只能借着远处村子里的灵星灯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按照原计划,我们要翻过村后的牛头山,沿着山脊走到十五里外的镇上,然后从镇上的小火车站坐凌晨四点的慢车去省城,再从省城转车去上海,整个路程至少要十二个小时。 可我们刚翻上第一道山梁,身后就传来了嘈杂的喊声,人跑了,许家那丫头跑了!快追, 快追,是王桂兰的声音,坚定的像杀猪。紧接着是陆怀锦带着哭腔的嘶吼,云锦,云锦, 你回来!我和许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我们低估了他们的警觉。大概是王桂兰回家后发现箱子被动过,又发现我不在家,立刻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头顶的字幕疯狂地闪烁起来,快跑!快跑!快跑!陆怀锦叫了七八个人,从左边包抄过来了,他们带了手电和猎狗。 猎狗?我心里一惊,脚下差点绊倒。许云舟一把扶住我,压低声音说,别怕,哥在前面开路,你跟紧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往身后一条岔路上扔了过去,然后拉着我拐进了右边一条更隐秘的小径。这是我们在白天踩点时就计划好的,用带着气味的外套引开猎狗。 夜风很大,吹的山上的树林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哭泣。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废像着了火,腿上被树枝刮出好几道血口子,可我不敢停,身后的喊声忽远忽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山林里乱晃,像是怪兽的眼睛。路怀锦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从最初的哀求变成了威胁。许云锦, 你拿了录取通知书也没用,我已经让人去镇上车站堵你了,这是要堵死我所有的路。 许云舟咬了咬牙,蹲下身子上来,哥背你。我犹豫了一秒,就扶上了他的背,他站起来,闷声说了一句,云锦,哥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送你走出这座大山。然后他开始狂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样的黑暗里认路的, 他就像一只熟悉山林的野兽,每一步都踩的又稳又快。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可又突然近了,我扭头一看,一束手电光直直的照在我们身上,距离不过百来米,是路怀紧,他不知道怎么绕到了我们前面。云紧, 你站住,他跑的满头大汗,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已经嘶哑的不像人生。你回来,我们好好说,通知书的事是我不对,可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我怕你上了大学就不要我了。他哭的像个孩子,跌跌撞撞的朝我们跑来。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丝酸涩,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前世那个傻傻的自己。前世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他一句太喜欢你了。可这句话此刻听起来只让我觉得可笑。 他的喜欢就是藏起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把我困在这个山村里,做他免费的保姆和生育工具。他的喜欢就是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另一个女人。 我趴在许云舟背上,回过头对着追来的路怀锦大声说了一句话,路怀锦,你没有资格喜欢我。然后我们拐进了一条更加陡峭的下坡路,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路怀锦大概是摔倒了,我没有再回头。凌晨两点多,我们终于到了镇上 小火车站的候车室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几个裹着军大衣的人缩在长椅上打盹。许云舟去窗口买了两张站台票,我们没敢在候车室多待,直接走到站台最远端的角落里,蹲在水泥柱子后面。 四点十分,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了站,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和许云舟跟着稀稀拉拉的旅客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外面逐渐后退的站台灯光,看着那片黑暗里隐约可见的山影,眼泪终于无声的滑了下来。别了,沈家庄,别了,那座困了我两辈子的大山,别了,路怀紧, 我不会再回来了。火车晃晃悠悠的开了整整一天才到省城,我们在省城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又转车去上海。从省城到上海的火车快一些是特快,只开了六个多小时。 当列车广播里传出前方到站上海站的时候,我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上海,我曾经在书本上读到过无数次的城市,外滩、南京路、复旦大学的校门、前市,这些名词离我无比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可现在,我就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许云舟也激动,但他是哥哥,要稳重的多。他把我们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两张火车票根和那张录取通知书,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出站的时候,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上海火车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热闹,到处都是人说着一口我听不太懂的上海话。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拿到了命运的钥匙,剩下的只需要我一步一步的去走。复旦大学的校门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宏伟,但走进校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属于这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两旁的教学楼古朴庄重,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有学生抱着厚厚的书本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谈论着哲学、文学、经济学,那些词汇像一颗颗种子落进了我心里干渴已久的土壤里。报道,注册、领学生证、分宿舍,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我的宿舍在女生楼的四楼住六个人,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新生, 他们看我穿着土气的碎花棉袄,背着自家缝的布包袱,没有一个人露出嫌弃的神情,反而热心的帮我铺床打水。介绍食堂的位置。有一个从北京来的女孩叫江南,大大咧咧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许云锦,你这名字好听,以后就叫你景了。江南 前世我从不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前世的我根本没有走进这座校园。许云舟在上海待了三天,帮我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又给我留了二百块钱和一大包粮票。 他走的那天,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云锦,好好读书,家里的是友哥,我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转身走进人流里,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大不留心的走了。这一世,他没有被钢管砸断腿,他还能站着走路,还能开他的卡车,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由的来去, 这比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更让我高兴。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充实,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拼了命地吸收每一滴养分。我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去操场边上的路灯下背英语单词,晚上图书馆不熄灯我就不回宿舍。 我的基础比别人差,尤其是英语,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念不准,可我不怕,怕的是没有机会。江南笑话我是学习机器,可他也佩服我的毅力,主动帮我纠正英语发音,还把他哥哥从美国寄来的英语九百句借给我听。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的总成绩排在全班第三,英语也考了七十八分, 虽然不算拔尖,可我从零基础到七十八分只用了两个月。连英语老师都惊讶的说,许云锦,你是不是偷偷学过?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我头顶的那行字幕,从进入校门的那一天起,就很少再出现了。偶尔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起前世种种的时候,他会突然闪一下,内容却只剩简单的几个字,加油!或者你真棒,或者我们以你为荣。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可我知道,是他们给了我重来一次的勇气。而我能回报他们的,就是把这辈子活的更好,好到对得起那四十多年受苦受难的岁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冬天到春天到夏天, 梧桐树又绿了,校园里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学生活,甚至还加入了校广播站,每周四下午播送一篇自己写的散文。 我的文字质朴真诚,写的都是山里的故事,那些在很多人看来遥远而陌生的生活,通过我的笔和声音,成了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很多同学写信到广播站,说听了我的文章,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山里还有那样的人生。我很欣慰,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像前世的我一样的人,他们被困在各种各样的大山里,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没有机会。如果我的文字能给他们带去一点点光,那就够了。 大二那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是老家县城的。我拆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云锦姐,我是春织,你还记得我吗?我家就在你家后头那条巷子, 我妈让我初中毕业就嫁人,我不想嫁,我想读书。云锦姐,你在上海过得好吗?你能不能帮帮我春之?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黑瘦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的脸。前世她的结局我清清楚楚。十七岁那年冬天,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虐待,她自己走进了深山,再也没有出来。 我把信攥在手里想了很久,然后去找了许云舟。许云舟那时候已经在上海开了一家小小的货运公司,租了两辆卡车,专门给城里的工厂送货。生意不算大,但养活他自己和供我读书绰绰有余。 他看到春之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写回信,让他好好读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于是春之的学费、生活费全都由我哥包了。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姑娘,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只是因为是女孩,才被剥夺了继续读书的权利。 现在有了钱和靠山,他像疯了一样的学。三年后,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了他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大学生。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在电话那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云锦姐, 谢谢你,谢谢你和你哥,你们救了我的命。他不知道,我救的不只是他的这辈子。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上海一家报社当记者。那是一九八三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整个中国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用笔记录着这个时代的变迁,写工厂里第一批下海的人,写农村里第一批外出打工的姑娘,写城市里第一批穿喇叭裤烫卷发的青年。 每一篇报道,我都努力让那些沉默的人发出声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我的稿子渐渐有了名气,有出版找我约稿,我把大学时期的作文整理成集,取名叫翻山,讲述一个山里女孩如何一步步走出大山的真实经历。书很薄,只有八万字,可他带来的反响超出了我的想象。 很多读者给我写信,有同样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说,在我的书里看到了自己。有城市里的年轻人说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国还有那样的地方。还有中学老师把书推荐给学生,说这是最好的励志读物。我受宠若惊,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一个曾经差点被命运淹没的人。我唯一做对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奔跑。而陆怀锦的消息,我是从偶尔往来的同乡嘴里听到的。婚礼那天,他一个人站在村口,从天亮站到天黑,谁劝都不回去。后来,沈志毅因为没有火车票回城的是黄了,他 大闹了一场,哭着喊着说陆怀锦骗了他。陆怀锦大概是想补偿他,跟他走的很近,结果被村里人嚼舌根,王桂兰气的大病一场。 再后来,沈之翼跟镇上供销社一个已婚的主任好上了,被人家的老婆堵在宿舍里打了一顿,灰溜溜的搬出了沈家庄。路怀锦呢, 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直到三十岁才娶了一个外乡来的寡妇,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后来也做过生意,可没有许云舟的提携,他自己又没眼光,没胆量,折腾几次赔光了本钱,只好又回村种地。有时候深夜里,我躺在床上,会想起那个雨夜,他在山路上追我时的样子,想起他哭着说,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喜欢? 如果那种剥夺和欺骗算喜欢,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被喜欢。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二零零三年。那年我哥许云舟的运输公司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物流集团。他给老家捐了一条路,从镇上直通沈家庄,水泥路面两车道,好走的很。 路通那天,村长搞了个剪彩仪式,请我哥回去讲话,我正好休年假,就跟着一起回去了。村口砸了红彤彤的拱门,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沈庄公路全线贯通。 村长和几个村干部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村民。我哥被请上台,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在话筒前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风一转,说,这条路的起点是我妹妹许云锦当年从村里逃跑的那个夜晚。那天夜里下着大雨,他穿着单鞋在山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跤。 他想去的是一个叫未来的地方。今天这条路修通了,从村里到镇上开车只要二十分钟。我希望今后沈家庄的每一个孩子,都不需要像当年的徐云锦一样,淋着雨摔着跤才能走出去。台下掌声雷动,我看到好多老人眼里闪着泪光。 我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戴着眼镜,像一个普通的城里来的女人。可还是有眼尖的人认出了我,那是许云锦吧,老许家那丫头,哎呀,真是她瘦了也白了,跟城里人一模一样了。人家本来就是大学生, 复旦毕业的,在大城市当记者呢。议论声里,我看到了陆怀锦。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被微坨,脸上沟壑纵横,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 他旁边站着一个弓着腰的农村妇女,大概是他的妻子,正不耐烦的拽着他的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的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悔恨,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悲哀。他对视了大概几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眼睛,低下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骂骂咧咧。看什么看,人家是城里人了,你攀不上了。他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崭新的水泥路的尽头。 头顶的天空很蓝,秋天的风很清,远处山上的树开始变黄变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这座我曾经拼了命想逃出去的大山,如今看来,竟然也没有那么可憎了。 他只是山,只是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山。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山,而是人心。回上海的高铁上,许云舟靠在窗边打盹,我靠着他的肩膀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江南发来消息说周末约了几个同学聚聚,问我有没有空。 春之也发了消息,说他的学生这次模拟考试全县第一,他要请我吃饭。我一个个回复过去,嘴角带着笑。车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山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铁轨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城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我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绿皮火车慢的像蜗牛,一节一节的往前爬,我从车窗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黑。 而如今,高铁时速三百公里,窗外的风景清清楚楚,每一帧都美的像画。那列绿皮火车把我从黑暗带到了光明里,而我自己也成了那束光的一部分。云锦到了叫我,我给他把滑落的毯子盖好, 轻声说,睡吧,哥,到了我会叫你的。火车平稳的行驶在轨道上,前方的路一望无际,我知道那路的尽头不是我曾经拼命奔跑想逃离的深渊,而是我用了两辈子终于为自己挣来的一片天。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