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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言”辨》 续览《全晋文》卷十八之次篇,言圣人之喜怒哀乐异于凡众者。[捂脸][强] 钱钟书于《管锥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一○四论何劭《王弼传》“圣人无喜怒哀乐”条,将这句皮相之“无情论”剖作三层肌理: 其一,修辞机锋——“反言以见骨” 王弼谓“圣人无喜怒哀乐”,非真指圣贤如槁木死灰,乃以绝语作跌宕之势,假“无”字反照“妙应”之神。[强] 钱公点破,此类“词负而意正”句法,与《庄子》“大辩不言”、禅家“无住生心”实同根脉,皆先将话说尽,迫人于言语外觅真意。[微笑] 其二,玄学肌骨——“以无为本”之枝叶 王弼本体论主“以无为本”,喜怒既属“有”界,自然“本无”。[微笑] 然“本无”非抹杀万相,实谓“不滞于常”,使哀乐得“应物而不为物缚”。故“无喜怒”即是“不为情所役”,非谓胸腔中但剩顽石。钱氏引《易·系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作注:圣心以“寂”故“无”,以“感”故“有”,两重境界并存,正是“体无而用有”的玄枢转语。[强] 其三,中西对镜——“无情”之貌同心异 钱氏取斯多葛学派“不动心”(apatheia)说与王氏并观,指二者虽同标“无情”,根柢却殊:西人倡“无情”为克己修身之伦理工夫,中土言“无情”乃道体自然之形上预设。[破涕为笑] 一者重践履约束,一者重玄理无为,名相虽似,精神各表。可见言语皮壳相似,而文化骨血未必相通。[捂脸] 要之,钱钟书不视“无喜怒哀乐”为冰冷教条,反作“以否证是”之玄学修辞观:借“无”字劈空掷地之否定,逼显“应物无滞”之化境;既照见魏晋人“体无”哲思之表达匠心,亦为中西观念比勘立一法度:切不可据字面皮相而遽断血脉同异。[微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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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构、别题与情景》 早饭用得迟,索性一上午不曾离座,午饭自然也可缓些,便又读了一篇。 《管锥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八十二则“全三国文卷三十”中,钱钟书评吴质《在元城与魏太子牋》,拈出三处关节: “登临四望之祖構” “曹植于吴质答书后之‘别题’” “以情境别气候”。 其一,登临四望之祖構。 钱氏谓吴质文中“登临四望”一语,实开后世“登临怀远”文字之先河。[强] 其笔法先写“升高远瞩”之旷达,忽转言“然四望之内,万族林林,独不睹吾子之形”,将开阔之境陡压为孤戚之情,成“旷—戚”对照之势。 此般“先张后弛、转乐为哀”之结构,遂为王粲《登楼》、陆机《赴洛》、江淹《别赋》诸篇所循,故称“祖構”。[破涕为笑][强] 其二,曹植于吴质答书后之“别题”。 曹丕与吴质书信往复后,曹植复“别题一纸”附于简末。 钱钟书视此为“书后之跋”,乃后世题跋文体之雏形。其所题虽仅“时令感物”数语,却与吴质文中“旷—戚”之变隐隐相合,可见曹氏兄弟“同题竞作”之风。此种“书信—跋语”相缀之体,实为六朝书序诗题导夫先路。 其三,以情境别气候。 吴质文中有“情境则暖,气候则寒”八字,钱氏深味之,以为此乃以心绪冷暖凌驾节候寒温之笔法。 遂引《诗》《骚》以下直至唐宋诗词为例,指出文人往往“心热则觉寒亦暖,心灰则遇暖亦寒”,此即“反温描写”之传统。吴质虽仅八字,然已肇其端,故可称为“造语之祖”。[微笑][强] 要之,钱钟书借此三端指明:吴质此笺虽短,然于“登临结构”“书信题跋”“心理写景”三事,皆已埋下六朝唐宋文学之种子。文章之重,固不在篇幅长短耳。[微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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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兽之寓意》 天色是沉沉的,地上的残雪还未化尽,索性依旧闭门读书。 此篇便从曹子建的《鹞雀赋》说起。 在《管锥编》“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七十五〈全三国文卷一四〉里,钱钟书于陈王植此赋,着墨不多,却偏偏捉住了“蝙蝠”这个影影绰绰的东西,生出几层意思来,彼此勾连着,倒像是揭开了字纸底下另一番天地。[破涕为笑] 其一,是蝙蝠的“两柄”。 同一只蝙蝠,非禽非兽,在曹植笔下,是讥讽那等“依违两端、伺隙取容”的骑墙客,面目是可憎的;[捂脸] 到了佛经里头,却成了“避世全身、昼伏夜出”的智者,模样又似乎可敬起来了。[破涕为笑] 钱钟书便说,这便是“喻有两柄”:世间一物,被人捉来作比,“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口气神情便全不一样了,单看执笔的人,心里揣着的是哪一端的影子。 其二,是恶物竟成“吉徵”。 蝙蝠这东西,模样既古怪,习性又阴晦,向来算不得什么祥瑞。然而偏又有人唤它作“仙鼠”,说它能活千岁,反倒成了寿考的征兆。[微笑] 钱氏指此现象为“恶物而成吉徵”,说道物之本相,原无定评,“唯人取其一面以立义”。这话,与那“两柄”之说,一表一里,倒像是戳破了世相上那层随人涂饰的油彩。[微笑][强] 其三,是小赋里藏着大气候。 钱钟书虽未逐字去解那赋文,却点了一笔:曹植借鹞与雀争巢、蝙蝠居中调停的寓言,怕是在那“兄弟阋墙”的骨肉纷争里,看透了朝堂上诸公“左右逢源”的眉眼。蝙蝠那副“两柄”的面孔,恰恰照出了政海风波中,许多张随时可以翻转的脸。[微笑] 要之,这一节文字,借着《鹞雀赋》里一个不惹眼的配角,竟拎出了“喻有两柄”与“恶物吉徵”这两条关乎文心、亦关乎世相的筋脉来,末了,又将那纸上的鸟兽,轻轻拨回人间的是非场里。读来,仿佛不只是说文章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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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之场》 写罢荔枝的鲜,却又生出两篇文字来。一篇是极短的,短到可以略去不提;另一篇却长,说的是钱钟书论魏文帝的长文,大抵关乎“嫉妒”二字。[破涕为笑] 在《管锥编》里,钱钟书论魏文帝《典论·内诫》等篇,笔下剥出几层意思: 一曰“妒而行间”。 钱氏指魏文帝借袁绍家事,道出“女无美恶,入宫见妒”的人情之常。那袁绍妻刘氏,因妒而杀宠妾五人,犹嫌不足,更“髡头墨面”以毁其形,甚而“追妒亡魂”——妒火竟可烧到死后去。[捂脸] 这里头暗藏机锋,将妇人闺阁之私,牵扯到“内宠干政”的祸患上。原来嫉妒不只是眉眼间的阴郁,倒是可以杀人,可以乱政的。[大哭] 二曰“家书与有无之见”。 魏文帝说“三代之亡,由乎妇人”,钱氏却掘深一层:这不是单说女祸,而是借着“有见”与“无见”的分别,点破权力场中,看得见的是冠冕堂皇,看不见的才是暗里的私情——妒、宠、爱憎,这些才是败政的根苗。[微笑] “家书”表面是诫家人,实则是“以家喻国”,把闺房比朝廷。能治国者未必能齐家,能齐家者又未必能治国,这其间藏着莫大的讽刺。[捂脸] 三曰“能与不能”。 魏文帝能作《典论》以自诫,却未必能评己之失。钱钟书拈出这“作”与“评”的悖反:写诫条的人,往往自己便是犯诫的人;而能评说的人,又未必能做得成事。[微笑] 所谓“内诫”,于是成了权力话语的一出哑戏——台上人唱得激昂,台下人看破衣裳底下的旧疮疤。 总之,钱氏以“嫉妒”为刀子,划开“家国”“作评”“有无”这几层皮,将古来伦理的教训,翻作对权力本相的冷眼批判。 如今纸上倒也罢了,偏是这世间网络,自己写不出半句整话,却专会嫉恨旁人、满口胡评的,正不知有多少。黑压压的,仿佛旧戏台下的看客,只管瞪着眼,张着嘴,发出些不明不白的喝倒彩的声音来。[破涕为笑][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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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远楼高宋玉悲》 ——《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十第七段札记 古来诗人登高作赋,悲秋伤远,纸墨堆得山一般高。但凡事总须有个起处,譬如江河滥觞,虽涓滴亦不可轻蔑。 钱默存先生在《管锥编》中论宋玉《高唐赋》,于“伤高怀远”一题,剖骨析髓,颇有些意思。且录几点在下面: 其一,谓“登高而悲”这个老调子,早在《高唐赋》里便敲响了开台锣鼓。“长吏隳官,贤士失志”云云,竟成了后世文人登临必发的痼疾。这病症从《陟岵》《登楼》一路传染下去,竟似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微笑] 其二,说得更透辟些:人爬到高处,肉身虽升了上去,魂灵却沉得更深了。眼界愈开阔,愈显出心境的逼仄。李义山“楚天长短黄昏雨”,辛稼轩“休去倚危栏”,都是在云霄里照见自己的影子——究竟是个逃不脱的囚徒。[破涕为笑] 其三,宋玉这人倒也狡猾,将方寸之间的愁绪,撒作漫天星斗。让后世文人借着苍茫云水,叹自身的须臾。原来把个人放在天地间,那点失意便显得格外郑重其事。[微笑] 其四,钱先生偏要扯上西洋的但丁、莎士比亚。原来他们登高是要与神说话,我们的文人却只顾对着青天白眼,叹些今古茫茫的闲气。这分别颇可玩味。[捂脸] 其五,草木云霞,原是无情物,经赋家一点染,竟都蹙眉含颦起来。这套把戏,后来人玩了千年,终究脱不出宋玉划下的道儿。[微笑][强] 要之,钱先生不独说破了一个典故的来历,更揭穿了文人的千古骗局——将一己的牢骚,装作宇宙的哀愁。但这骗局里,倒藏着几分真实的悲哀。[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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