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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镇 (二) 先是家里的狗,那条养了七八年、看家护院最凶悍的黑犬,第二天清早被发现死在院墙根,七窍流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来,浑身却不见一处外伤。接着是刘家婆婆,那个平日最是嘴碎厉害的老太太,开始胡言乱语,半夜里在院子里又哭又笑,指着空气咒骂,说有人拽她的脚,井里有眼睛看她。 昨儿个黄昏,李纯阳从后山拾柴回来,看见刘家的男主人,那个一向壮实得像头牛、脾气也暴得像炮仗的刘铁柱,蹲在自家门槛外头抽烟。暮色里,佝偻成一团黑影,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颤抖得厉害。李纯阳走过时,刘铁柱猛地抬起头。那张脸,灰败得像糊了层纸钱灰,眼窝深陷,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见了鬼似的骇然。 爷爷李老庚也察觉了。老人这几天话更少了,沟壑纵横的脸埋在长烟杆腾起的辛辣雾气后面,只偶尔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看一眼西边,又垂下,吧嗒吧嗒地抽烟,敲烟灰的力度,一下比一下重。今天晚饭时,爷爷破天荒开了口,声音嘶哑:“西头那家,怨气冲天,缠上活人了。井里出来的,带煞,不好送。” “爷爷,我看见了。”李纯阳放下碗筷。 李老庚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沉重,有担忧,也有别的、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你的眼,是祸也是福。有些事,躲不过去。” 夜里,李纯阳就坐在了这里。他睡不着。那股甜腥铁锈味越来越浓,几乎压过了棺材铺本身的气味。镇子死寂,连狗都不叫了,仿佛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嚎,像铁钉刮过玻璃,猛地刺破寂静,又倏地掐断。是从西头传来的。 李纯阳霍地站起,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杂乱的脚步,惊恐的喊叫,盆碗摔碎的脆响,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叱骂……镇子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炸开了锅。许多盏灯慌乱地亮起,光影摇曳,却照不透那团迅速凝聚、扩散的恐慌。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木刺扎进皮肉,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开了眼。 视野陡然一变。熟悉的房屋街道褪去鲜活的颜色,蒙上一层灰败的滤镜。而在西头刘家的方位,一股浓稠如实质的黑气,正滚滚升腾,张牙舞爪,几乎要遮蔽那片天空。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披头散发的身影,膨胀,收缩,发出无声的尖啸。无边的怨恨、痛苦、冰冷,隔着这么远,也潮水般拍打过来,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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