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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经纬线 爷爷走后的第三个冬天,孝期刚满那天,他回来了。 还是老屋那个沙发,午后三点的光正从玻璃瓦斜斜切下来,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娃,过来。跟你爸妈说,明天烧灵时,有三样东西要捎给我。”他声音平静得像和我聊天一样。 “头一件,”他伸出三根手指,“是那只鸽子奶瓶。你大哥出生后第三天,你姑父从北京王府井百货买回来的。”鸽子奶瓶上,有两只展开的翅膀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喂饱了我们兄妹四个最早的年月。 “第二件,白底绿道的毛巾被。”他顿了顿,“你爸从军校回来时,就带回来这一件像样的。四个娃娃,都是用它裹大的。”那些绿道子被搓洗成浅浅的河床,夜里裹着婴孩,白天晒在铁丝上,像一排褪了色的旗。 “第三件最要紧。”他坐直了些,“我那件蓝中山装,右口袋边上有粒烟洞——是你二哥偷学抽烟那年烫的。他怕你妈打他,就换了我的。到时让你妈注意,莫拿错了”,说到这里他笑了。“这衣服是你姑当年用了整月工资扯的布,给咱家8个男人一人置办了一身行头。你姑说了,爹,咱们家以前是大家,咱家男的个个走出去必须体体面面的。” 我推开堂屋的门,结结巴巴给大人说我的梦,话才说一半,母亲正淘米的手停住了,水声戛然而止。父亲背过身去,肩胛骨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山峦在呼吸。姑和姑父眼眶都红了。 原来时光偷不走的所有的记忆:奶瓶里晃荡的乳白色黎明,毛巾被上四个孩子交替留下的体温,八个男人并排站在门前老槐树下照相时,中山装摩擦出的沙沙声——所有这些,都被爷爷编了号,收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当火点起时,日头正好。奶瓶入火的瞬间,迸出极轻的“啪”一声,像雏鸽挣破蛋壳。毛巾被蜷缩起来,白底上的绿道子在火焰里返青,仿佛早春返潮的田埂。蓝布化作青烟时,那粒烟洞在焰心里明明灭灭,像遥远年代的灯。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晴空里写了一封透明的信。 我忽然懂了:爷爷要带走的从来不是物件,而是这些爱存在过的证据。他还是像以前的大家长一样,在远行前最后一次清点家里重要的物资——新生命的啼哭、军旅归来的温情、家里男人的体面,全部核对无误后,他要带走。 而他留给我们的,是比记忆更结实的东西:那只鸽子飞进了每一代孩子的奶瓶里,绿道子织进了所有温暖的襁褓,至于体面——它不再是一件衣裳,而是长在骨血里的姿势。 梦是桥。他过了桥,取回时间的凭证。 而我们留在岸上的每个人,从此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被他确认过的、爱的经纬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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