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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昨天 我梦见我们家小老头了 算来 已经整整两年 他没入过我的梦了 原以为会记不太清了 可梦里的他 还是老样子 洗得发蓝的中山装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袖口磨出了浅淡的毛边 脚下那双解放鞋 鞋边还沾着点没褪净的田泥 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眉头微微蹙着 脸上没什么笑意 可精神头足得很 和我小时候见到的模样 分毫不差 第一次叫他“爷爷” 是在老家的院子里 我攥着母亲的衣角 怯生生把那两个字吐出来 他只是“嗯”了一声 转身就拿红包去了 作为村里的组长 他总爱说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话他挂在嘴边 也真真切切做了出来 屋里屋外 被他收拾得板板正正 连田埂都被他修得平平整整 邻里有矛盾 他去说两句就妥帖 村里没人不服他 他嗜茶 每天天不亮 就会端出那个掉了点瓷的大茶缸 抓一把粗茶叶 冲进滚烫的开水 茶汤泡得发黑 浓得能挂在缸壁上 小时候嘴馋 趁他在外面抽烟 我偷偷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那苦味瞬间炸开 从舌尖钻到喉咙 他回头瞥见 也不说话 只是后来我再喝的时候 没那么苦了 小时候我不爱上学 他一个糙老头子 硬是凭着一股子耐心 学着给我梳辫子 今儿扎个歪歪扭扭的麻花 明儿梳个扎实的马尾 有时皮筋缠得太紧 扯得我头皮疼 我哭着闹 他就用手掌揉我的头 念叨着: 女孩子要多读书 读了书,爷爷就给零花钱 就这么着 他用那些歪歪扭扭的辫子 把我哄着上学 一年又一年 母亲总说 奶奶跟着他 享了一辈子的福 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次我叫了他好多次 他也没应声 他从田埂那头慢慢走过来 脚步还是那样沉稳 四处张望着 像是在找些什么 等他走近些 才发现他被鱼钩挂伤了 伤口还在渗着血 我慌忙跑进屋里 翻出抽屉里的碘伏和纱布 给他清理伤口时 他就静静坐着 任由我忙活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远处的菜园 这时候我才猛然想起 奶奶说过的话: 走了的人 在梦里是不会说话的 他没坐多久 就站起身 朝着田埂那头走去 脚步还是那样稳 我跟着跑了两步 想喊住他 可嗓子像被堵住似的 发不出声音 他越走越远 身影慢慢融进远处的雾气里 醒来时 枕头是湿的 但我打心眼儿里地开心 有人说 人最怕的不是死亡 是被遗忘 可我多庆幸啊 我的小老头 他来看我了 一闭眼 就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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