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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录制的多瑙河畔人生第一次西餐 夜色很美,牛排很香,当刀子切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声音不对。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沙沙”轻响,而是生涩的、拖泥带水的摩擦声,笨拙地压在洁白的盘子上,引来邻座女士不经意的一瞥。我的手指,握惯了竹筷的灵巧,此刻却被银器的冰冷与形式感缚住,像第一次穿上不合身礼服的孩子。窗外,多瑙河正铺开它招牌的、浓郁的蓝,对岸的布达王宫在夕照里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蜂蜜蛋糕。美得如此不真实,如此——适合一个十五秒的短视频。 手机就躺在桌布边缘,黑色的屏幕倒映着一小片摇晃的河光。我该拿起它的。将这份异国的、带着初次窘迫的浪漫,框进方寸之间,配上应景的音乐,也许能收获一些遥远的“赞”。这个念头让我喉头发紧。我不是那些在镜头前能自在舒展,谈笑风生地展示“生活美学”的人。我无法在切割这块不听话的牛排时,还能对着摄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或优雅的微笑。我的尴尬是具体的,是手心微微的汗湿,是总也用不对的叉齿,是怕汤汁溅上昂贵衣襟的紧张。这些,滤镜消不掉,剪辑也难修饰。 更深的恐惧,或许在于“留存”。一旦录制,那个笨拙的、与世界华丽舞台初次交手便露了怯的我,就被永恒地封存了。往后的每一次回看,都将是公开的、供人评判的“证据”。而此刻,尽管刀叉沉重,尽管红酒的滋味复杂得让我微微蹙眉,但这一切都是流动的,私密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初次体验。河水的蓝会随着天光变幻,盘中的食物终会消失,这份混合着新奇与狼狈的心情,也终将被时间冲淡,只留下一抹模糊而温热的印象。可一旦拍下,它就死了,被扁平化为一段等待数据检阅的表演。 于是,我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想去触碰手机的手。转而专注于眼前更艰难的“工作”:与那块倔强的牛排,与这整套陌生的仪式,进行一场沉默的、全力以赴的谈判。风从河上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桌面,也拂过我发热的耳廓。它吹动了餐巾的一角,吹皱了杯中酒液倒映的灯火,也吹走了我最后一点记录的冲动。 很多年后,我或许会忘记这牛排的确切味道,忘记这杯酒的单宁是强是弱。但我大概会记得,在这个多瑙河蓝得让人心慌的傍晚,我选择了让瞬间成为瞬间。我没有试图去雕刻它,包装它,用它去兑换什么。我只是完整地、笨拙地,沉浸在那一片巨大的、流淌的蓝色里,当一个有些失措的、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那是一条未曾流向数字世界的多瑙河。它的河水,只在我记忆的河床里,静静地、私人地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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