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猪2周前
时间不治愈一切。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后来我才发现,时间什么都不治。它只是把苦拖得很长,把痛拉得很远,让人以为已经过去了。真正替我们把日子熬过去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人。是那些年轻时被日子反复碾过,却一声不吭的人。 奶奶年轻的时候,日子不是"苦",是没有余地,她十六岁那年,下地干活,天还没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就已经摸索着穿衣服,衣服是湿的,昨夜没干透,贴在身上像一层冷皮,她不敢多抖一下,怕吵醒别人。 田里的水很凉。不是冷,是刺。脚踩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会僵一下,然后立刻弯下腰。她知道,站直了,就会被看见,就会被骂慢,她没有鞋,泥水灌进裤腿,一直泡到膝盖。霜没化,水面浮着一层白,她的腿从清晨冻到中午,再从中午冻到傍晚。回家时,已经没了知觉。 她的手,是那几年坏掉的。不是粗糙,是裂开,裂口里全是泥,洗不干净,干活时一用力,血就慢慢渗出来,和泥搅在一起。晚上疼得睡不着,她就把手塞进被子底下,用大腿压着。那时候她吃不饱,真正的白米,她从来没盛过。她的碗里,多是野菜,糠皮,有时掺着没磨干净的红薯。嚼的时候,牙齿硌得发酸,嘴里全是沙,她不敢吐,只能硬咽。 后来她成了家,日子更紧了。男人要下力,孩子要长个,她的那份,永远最后。她常说一句话:"我不饿。"可夜里,我见过她蹲在灶前,用勺子一点一点刮锅底。锅早就空了,她却刮得很认真,像那里面还藏着什么。那时候,她也年轻,也该有人疼,可她没有时间疼自己。 时间往前推,她老了,那些苦,没有消失,全落在她身上,她的背,是一点一点弯的。不是突然老的,是被水桶,柴火,饥饿,夜晚压下去的。像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纸,再也展不开,可她对我,却极轻。 我小时候生病,她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她的眼睛早就花了,却一遍遍凑近看我有没有发烧。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点凉,贴在我额头上,反而让我安心。 她做饭,总把最好的挑出来,肉、鸡蛋、白米,永远先盛给我。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我吃不惯。"后来我才懂不是不爱吃,是一辈子都没吃惯好东西。她舍不得扔任何剩饭。我嫌馊,她就自己吃,她说:"还能吃,别糟蹋。"那一刻我才明白不是她节省,是她年轻时,连"糟蹋"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长大。而长大,意味着我开始嫌她慢,嫌她唠叨。我不愿听她讲旧事。我不知道,那些旧事,是她一生唯一能证明自己活过,苦过的东西,我总以为时间很多,以为她会一直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直到有一天,时间突然停了一下,灶冷了,藤椅空了。那双裂了一辈子的手,再也不会替我挡风。 葬礼那天,我没有哭。我真的以为,时间会慢慢把我治好。可后来我才发现时间什么都没治。它只是让我在洗米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年轻时没吃过白米;让我在冬天取暖时,想起她站在霜水里的腿;让我在吃饱之后,突然喉咙发紧,原来疼不是走了,是等我终于吃得饱,穿得暖,被善待了,才回来。 时间不治愈一切。真正治愈我的,是奶奶。是她把一生的苦吞进身体里,换我后来不必那样活。时间带走了她。却把她没吃过的白米,没歇过的夜,没被疼过的年轻,全部留给了我。 这份治愈,让我这一生,不敢忘,也不敢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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