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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德景1周前
山上的石阶被露水打湿的时候,我正从山顶下来。天刚蒙蒙亮,城里的人还在睡着,我已经走完了今天的山路。 这条路走了许多年。起初是为了避开山下的纷扰,后来是为了看清山下的自己,再后来,走就是走,没有为什么了。有人问我修行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下山的路比上山难。 上山时心里装着事,脚步反而有力;下山时心事散尽了,反倒要当心脚下打滑。这就像人活到一定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淡的也看淡了,可最后几步路,偏偏最容易摔跤。 我见过许多人在山里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我问他们坐什么。他们说,修一颗不动的心。可心不是修成不动的。水不动就成了死水,人不动就成了枯木。心要动,但要动得明白。 你看这山间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就摇一摇;风过去了,树就停下来。树没有留住风的念头,也没有抗拒风的力气。它只是在那里,风来的时候动,风走的时候静。 人心也该是这样。喜怒哀乐都来得自然,像天气变化;也去得干净,像雨过天晴。孩子摔倒了哭,哭完了接着玩;大人却把昨日的眼泪存到今天,把明日的愁苦提前到今天。心里存的东西太多了,走不动路的。 下到半山腰,有块大青石。我常常在那里歇脚,看对面山头的云。云聚起来的时候,天就暗了;云散开的时候,天又亮了。云自己呢?聚的时候不知道在聚,散的时候不知道在散。它只是随缘聚散,无喜无悲。人要是能像看云一样看自己的情绪,就自在了。 悲伤来了,你知道悲伤来了,像知道天要下雨;悲伤走了,你知道悲伤走了,像知道雨过天晴。你是看着雨的人,不是雨本身。痛过了哭过了,天亮了一样要上路。不是不痛了,是痛也得走。路在那里,日子在那里。 再往下走,遇见一个挑担子的山民。担子里装着刚从山上挖的笋,沉甸甸的。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我又问他为什么不放下歇歇。他笑了:放下就更不想挑起来了。这话让我想了很久。 人这一辈子,谁肩上不挑着点东西?家累,责任,该做的事,该还的情。修意志不是修成铁打的人,是修成挑担子的山民。知道累,知道重,可也知道不能放。别人都倒下的时候你还站着,不是因为你力气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倒了,那些靠着你的人怎么办。 山脚下有个村子。村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闲聊。我去井边打水,想起小时候,井水冬暖夏凉,渴了就着桶沿喝一口。如今没人喝了,都怕超标。我也只是把水倒在手上,洗把脸,凉意还在,只是不敢入口了。 世事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没变,是我们不敢信它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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