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春末的北平城。 窗外正下着淅沥小雨,张栖鹤伏在书案前,垂眸望向信纸上那抹滴落的墨迹。这是他第三次尝试着给张真源写信,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下笔。 “栖鹤!”父亲在楼下唤他,“电话,说是你的同窗旧友。” 他闻言笔尖一顿,新铺开的信纸又被晕染一片墨色。 自去年学潮后,昔日同窗早已风流云散。目光挪到一旁的古籍扉页上“赠媛墨兄雅鉴”的题字,其字迹遒劲有力,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人玉树临风的模样。会是你吗?张真源。 楼梯被踩的吱呀作响,他小心翼翼道:“喂?” 如愿听见对方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来。“媛墨,是我。” 张真源总是会把他的“媛墨”二字念得格外情意绵绵,像含着一块温润的墨玉。 他们的初见,张真源也便是如此唤他。当时他正在书摊购买新刊《新青年》,身前忽然笼下一片阴影,“栖鹤也对新思想感兴趣?”他倏地抬头,措不及防撞进张真源含笑的凤眼,男人的唇边痣中和了他锋利的眉眼,倒多生一副多情相。又意外得知他名栖鹤字媛墨后,男人眼睛闪过一丝笑意:“‘鹤栖山外,墨润媛心’,好字。” 回想起这一切,在张真源看不到的角落,张栖鹤霎时羞红了脸,道:“...张师长。” “怎么每回见我都像受惊的兔子?”张真源的声音混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方才路过学堂,瞧见个身穿白布衫的小先生...” 张栖鹤闻言愣住,昨天他确实穿着白衫去给教授送讲义。 “抱着书在雨里跑,伞都打歪了。”电话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打火机开合,“整个后腰淋湿一片,那布料透得...” “张真源!”张栖鹤蹙眉出声打断,实际整张脸快烧起来。那日淋雨回家他才发现,单薄夏衫湿透后竟全贴在了腰窝上,若当真被人看了去... 听筒里传来闷笑,震得他耳廓发麻:“小书呆子,这会儿倒是连名带姓地喊了?” 张栖鹤哼了一声,“这么晚了,您不会只为这事而来吧?”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半响才听见张真源轻叹:“媛墨。” 这一声唤得他心尖发颤,攥着电话线的手指绞得更紧。 “明日我要去趟天津,三日便回。” 张栖鹤无端松了口气,片刻后才温声道:“一路小心。” “回来时,给你带十八街的麻花。”张真源的尾音带着笑意,“你上次说喜欢。” 张栖鹤没想到张真源如此心细,“您总是这样记挂小事。” “你喜爱的,自然要紧。”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像是有人起身走了几步,“再说,我可是要报酬的。下次见面,我要你给我唱新学的曲儿。” 张栖鹤眉眼舒展,笑了,“好,都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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