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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讲故事》第十九回:看水— 浇地是庄稼人的头等大事。水来了,庄稼就活了;水不来,一年辛苦就白费了。 我们村的地在沟底,水要从五里外的水库引来,经过一条土渠。土渠不结实,一路上到处漏水。每年春旱时水库放水按人头分,轮到哪家是哪家,不管白天黑夜。 那年轮到我家浇地,是后半夜。 我才十一岁,被母亲从炕上推起来,揉着眼睛跟父亲出门。父亲扛着铁锨,我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往沟里走。沟道里黑黢黢的,两边的树像人影,风一吹就晃。我心里害怕,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到了地头水还没来。父亲蹲 渠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他能从土里听出水来了没有,这是庄稼人的本事。“快了,”他站起来说,“先把渠修修。”我们沿着渠走,有裂缝就用铁锨拍实,有老鼠洞就堵上。 水来了。先是听见哗哗声从远处传来,然后看见浑浊的黄水顺着渠慢慢淌。父亲等水头流到我家地头,赶紧用铁锨扒开口子,水涌进了地里。水进了地不能不管,要顺着水头走,看见往低处流了就用土挡住,让它往高处漫。一亩多地,浇透了要两三个钟头。 父亲在水里走来走去,裤腿湿到大腿根,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春天的夜里很冷,我穿着棉袄还哆嗦,他穿着单褂子却满头是汗。 浇到一半进水口突然断流了。父亲说肯定是上面哪段渠垮了,让我在地头守着,他扛着铁锨上去看看。他带走了马灯,我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和猫头鹰叫。我害怕极了,可不敢离开——水要是跑到别人家地里,这一夜就白守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又来了。父亲也回来了,满身是泥。渠垮了一大截,他挖土堵了半个钟头。 水浇完了。父亲把进水口堵上,蹲在地头抠鞋上的泥,抠不干净索性不抠。“走吧,回家。”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浇过的地黑黝黝泛着水光。父亲踩在地里,脚陷下去发出“噗嗤”声。“今年墒情好,麦子能长好。”他说。 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有一道红。父亲走在我前面,肩上扛着铁锨,铁锨头上沾着泥,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他的背影很瘦,脊背弯着,像一张拉开的弓。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很少再跟父亲浇地了。去年回家正赶上他浇地,他已经七十了,腰弯得厉害。我换上胶鞋跟他一起下了地。水在地里慢慢流,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父亲站在地中间望着水,忽然说:“这水,浇了一辈子了,还没浇够。” 我没接话。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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