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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逢会忆流年。周日是四月初一,正赶上封店会。天落着微雨,我站在这条乡道之中,脚下积水成片,车辆来回穿梭略显拥堵,行人撑着各色雨伞缓缓穿行。眼前这片湿漉漉而又人声鼎沸的市井景象,与镜头里定格的集市光景别无二致。 烟火漫溢,人声嘈杂。一瞬间的恍惚,时光仿佛退回到了1993年的四月初一。那年我九岁,刚读小学三年级。我跟着母亲,推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在这条街上卖油馍和菜角。 那年的封店会是个晴天。母亲早早地推着三轮车出了门,车上装着我们提前炸好的油馍和菜角。我家从1986年起开食堂,到1993年时,因母亲身体大不如前,便关了门。那年,食堂刚停业不久。 我坐在三轮车的后座上,前斗放着一个大竹筐,筐里油馍和菜角摞得厚厚的,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棉被。棉被牢牢锁住油馍和菜角的温热与香气,但翠绿的韭菜馅香还是隐隐地透了出来。晨风带着凉意,我缩了缩身子,母亲便把我的手揣进她带着油烟味的衣兜里。车上还放着食堂未到期的营业执照,以备相关部门查验。 我们边走边卖。到封店大桥时已经人山人海,母亲推着三轮车从桥上走到与桥相接的路边,摊位一字排开,桌椅、五金、铁器、陶碗、竹筷挨挨挤挤,杂货摊、小吃摊绵延乡村道路。摊主们支起简易遮阳棚,遮挡渐渐升高的日头。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铁器的锈味、油馍和菜角的焦香——这便是集市独有的味道。来往的乡民步履轻快,在摊位间慢慢踱步,挑挑拣拣。叫卖声、谈笑声、铁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又安稳。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母亲在三轮车前忙碌着。她熟练地掀开盖在筐上的棉被,金黄的油馍、饱满的菜角整齐地摆放在里面,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行人频频驻足。每逢有人询问,她便应答,要么夹几个油馍,要么捡两个菜角,称秤、装袋、收钱,动作利落。我也帮着守在车旁,照看摊子。 那时年纪尚小,不懂生活的苦楚,只觉得赶会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欢喜。我贪恋会上的糖糕零食,沉迷于市井的热闹烟火,却未曾留意父母为了赶制这些油馍菜角,天不亮就起身忙碌。母亲推着三轮车在烈日下奔波,双手沾满了和面、炸制时留下的油迹和薄伤。这一切,只为换来微薄的收入,撑起朴素的家常日子。那条喧嚣的乡村路、挤挤扛扛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简易的遮阳棚、飘香的油馍与菜角,还有人群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拼凑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封店会记忆。 世事无常,光阴难留。2001年,母亲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自此以后,每年的四月初一,封店会依旧照常举办,街市依旧人潮涌动。可那条热闹的集市上,再也没有推着三轮车卖油馍、菜角的妇人了。我也曾数次去赶会,看着相似的摊位,遇到不同的天气,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没有了美味的油馍香、菜角香,没有了母亲的叮嘱,再热闹的烟火,也少了最温暖的底色。 今年重赴封店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眼前的景象,恰似镜头定格的画面:湿漉漉的路面倒映着伞影,老旧的摊位摆满日用杂物,人声喧嚷,烟火氤氲。街道翻新了,路面硬化了,可街边排布的摊位、乡民淳朴的模样,依旧保留着旧时的韵味。我游走在不如当年喧闹的集市上,脚下积水粼粼。恍惚间,仿佛看到一辆三轮车缓缓前行,车上坐着年少的我,身旁是我的母亲,竹筐里的油馍和菜角飘着沁人的香。 风里似乎又飘来当年油馍与菜角的鲜香。那是父母亲手炸出的味道,刻在心底,从未消散。雨水漫过街市,烟火包裹着思念。三十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孩童早已长大,母亲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留在了那个卖油馍、菜角的封店会里。 这一场四月初一的会,淋着年年相似的雨,守着岁岁不变的烟火。三十三年过去,我终于明白:所谓赶会,不过是借着满街的热闹,去寻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可只要这烟火还在,那些烙在心底的味道与身影就从未真正走远:他们活在人声鼎沸处,活在每一缕穿过街巷的风里。 市井喧闹处,既是来路,亦是归途。岁岁年年,伴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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