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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花颂声。椒声声是个大笨蛋。 这是椒颂一直坚信的真理。 毕竟椒声声总是会把事情搞砸,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 孩子时期的男女分得不太清楚又很清晰,大家一起玩是正常的,捉迷藏、老鹰抓小鸡……但有些玩具游戏是不一样的。比如小赛车、变形金刚是男孩子才会玩的东西,芭比娃娃、锅铲游戏是女孩子该玩的。 椒声声不喜欢变形金刚,但她喜欢小赛车。喜欢就算了,她还总把这些玩具拆得七零八落,有时候还想把家里的电器拆下来,被父母发现制止了。 大人笑着说:“这孩子,像个假小子。” 但椒声声不笑。她站在那儿,眼睛垂着,像没听见。 孩子当然分辨不了大人的话语,但孩子能读懂那些微笑里洇开的墨迹。那些墨迹从大人眼里渗出来,落在椒声声身上,洇成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印子被沉默传递,传进每个孩子的眼睛里。 理所当然的,椒声声是个奇怪的女孩——这件事被缄默盖了章。 椒声声的身边变得空荡。 椒颂倒不觉得椒声声奇怪。她只是想,椒声声是个笨蛋。 明明装得可爱一点,或者和其他女孩一样,就不会被孤立了吧。 后来长大些,椒颂还是这样想的。 和椒声声不同,椒颂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发光的小孩。她会适时地撒娇,会在大人调侃时露出得体的笑,成绩单永远漂亮,连围裙系在腰间都有模有样。 父母总是叹气:要是你姐姐像你一样优秀就好了。 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椒颂当然是骄傲的。她常常想,椒声声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姐姐,应该是她才对。 可惜命运不讲道理。她只能担负起某种隐秘的责任——盯着这个笨拙的姐姐,别让她丢脸。 观察椒声声便成了椒颂的日常。 椒声声喜欢吃包菜,讨厌吃鱼。椒声声其实喜欢粉色裙子,不喜欢红色。椒声声走路喜欢靠边。椒声声发呆时,眼睛会一直看着一个地方…… 椒颂悄悄把这些记在她的专属记录本上。越是记录,她越觉得椒声声不该当她姐姐。 讨厌吃鱼?鱼是补脑的,难怪那么笨。爸妈买红裙子,明明红色是她喜欢的,椒声声却不知道说。还有好多罪证,她一条条写下来,像在收集什么。 椒声声有时候注意到她的目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便露出浅浅的笑。 更呆了。椒颂瞪她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椒颂上高中那年,椒声声高二。总是沉默不语的椒声声跟爸爸妈妈吵架了。 那是椒颂第一次见到椒声声那个样子。不是愤怒。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椒声声站在客厅里,那双低垂了十六年的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进爸妈的眼睛里。门合上前,椒颂看见她侧脸上一道水痕,亮了一下。 门关了很长时间。 后来椒颂想问她说了什么。椒声声注意到她靠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坚定。 那是椒声声第一次这样碰她。她愣在那里,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天椒声声是说,想考警校。是说,想当警察。是说,那是她的梦想。 但那时候椒颂不知道。她只是有点恨恨地想,椒声声居然装得这么像个姐姐。 后来椒声声真的去上了警校。后来当了警察。后来家里人说她辞职了,说要去旅行。 椒颂不信。 有一次出差,她在另一个城市的一条街角,看见了椒声声。 戴着帽子,穿着不起眼的衣服,眼神很快地扫过周围,然后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那不是旅行的人的眼神。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坐了很久。她把那些年记下的琐碎,一页一页翻过去。她想起小时候椒声声看电视,看到警察抓坏人,眼睛会亮起来。她问过为什么想当警察,椒声声想了很久,说想保护一个人。 她没问是谁。 那天夜里她忽然明白了。 第二天她开始查新闻。什么都没有。她知道有一种牺牲是不公布的。 她没有哭。她把本子合上。 后来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椒声声小时候,大概她三岁,椒声声四岁。椒声声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红裙子,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她都快忘了。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替我记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进抽屉最深处。把纸条烧了,看着火舌舔过纸边,字迹蜷曲成灰。 日子继续过。她上班,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只是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看很久。 那天出门突然下大雨。她没带伞,跑进路边一家花店躲雨。 花店角落里摆着一束石竹。淡粉色的,小小的,开得安静。 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哭了。 她想起椒声声喜欢的花就是石竹。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喜欢,她说,因为它能开很久,在哪里都能活。 雨一直在下。她蹲在花店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那只拍过她头的手。想起那些对她笑的样子。想起本子上记的琐碎——喜欢吃包菜,讨厌吃鱼,其实喜欢粉色。 想起那句话。 椒声声是个大笨蛋。 可是这个笨蛋小时候想当英雄,是想保护一个人。 可是这个笨蛋后来真的去当了英雄,再也没回来。 可是这个笨蛋死之前写的纸条,是让她记得。 哭了很久,她站起来。 雨慢慢小了。 她走出花店,那束石竹抱在怀里,淡粉色的花瓣沾着水。 有些事她从前不懂。比如椒声声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比如那些笑容里的东西。比如沉默本身,有时候是一种很早就学会的抵抗。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大人,想起他们笑着说的“假小子”,想起那些洇开的墨迹。她想起椒声声不爱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那些她本能感到不对、却无法命名的东西,沉默是唯一的语言。 而她自己,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 雨还在下,小了一些。 她走在街上,忽然想起那八个字。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她不知道千百年后有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椒声声的人。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声声就还在。只要她记得,那些被拆散的零件,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沉默里藏着的抵抗,就都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 椒声声是个大笨蛋。 这句话果然是真理。#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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