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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埋姑姑 黄土一捧捧覆上棺木,风里裹着土腥味,也裹着满心沉郁。望着渐渐隆起的土堆,想起姑姑这一辈子,胸口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更恨自己总说“改天去看她”,到最后,这“改天”成了再也补不回来的遗憾。 那些没来得及弥补的遗憾,总绕不开记忆里那孔旧窑洞。土坯墙被岁月浸得发暗,墙角堆着码得齐整的干柴,风穿过窗棂时,仿佛还能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看见姑姑围着那条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土布围裙,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的模样——那是我童年里,关于“暖”最朴素的印记。 小时候逢年过节去看她,无论清晨还是午后,总能在灶房寻到她的身影。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也映着锅里最简单的吃食。可就算家里没什么稀罕物,她也总要攥着我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吃完饭再走……”盛饭时总怕我不够吃,往碗里堆得冒尖;我埋头吃着,她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问家长里短,字字都是实在的惦记。姑姑性子本就老实,邻里间偶尔投来轻慢的眼神、说几句闲话,她从不多辩,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这小日子里,藏着太多化不开的苦。姑姑这一生,就没享过几天顺心事。早些年姑父生病,她独自撑起家,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硬是咬牙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老二早年去了新疆,隔着万水千山,一年难回一次家,平日里只能靠简短的电话维系牵挂;老大守在身边,却没能成婚,至今单身。姑姑就这么守着孤单过活,连个能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如今送埋了姑姑,再回想她这一生,只剩满心荒凉。清贫一辈子,没穿过一件体面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就连“有人疼、有人念”这样最朴素的心愿,都没能实现。她的一辈子,像一场空落落的跋涉,走着走着,身边的人都散了,只剩无尽的孤单。风掠过坟头,我总忍不住想:姑姑闭眼的那一刻,是不是还在盼?盼一句迟来的关心,盼一段安稳的日子,盼有人能陪她多说说话?想来真是可悲。 唯有在心里默默祈愿:另一个世界里,她能卸下所有苦楚,不用再等谁,不用再受苦,好好享几天清闲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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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那棵苦楝树开花了。 细碎的小花,淡紫淡紫的,风吹过的时候,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那一小堆黄土上。土堆不高,也不大,刚好能卧下一头牛的样子。 他就坐在旁边,背靠着树干,眼睛望着远处。远处是田,是山,是天。其实他什么都没看,他只是坐着。 四十年了。 他还记得那头牛刚来的时候,瘦,小,一身黄毛乱糟糟的。他把它从集市上牵回来,它走一步停两步,怯怯的。他给它编了第一个草料筐,它闻了闻,才肯吃。那年他二十五,娶了媳妇,分了地,有了牛。他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后来媳妇老了,孩子大了也走了,地还在,牛还在。他和牛,就这么守着。 牛老了,牙口不行了,嚼不动干草,他就把草剁得细细的,拌上麸皮,一把一把喂。牛走不动了,犁不了地了,他就牵着它在地头走走,晒晒太阳。村里人说,杀了算了,还能卖几个钱。他不吭声,转身就走。 那天早上,他去牛棚,牛卧着,起不来了。眼睛望着他,湿湿的。他蹲下来,摸它的头,摸它的耳朵,摸它脖子上磨秃了毛的铃铛。牛的眼泪流下来,他也流。 他就那么蹲着,从早晨蹲到晌午,从晌午蹲到日头偏西。牛喘着,他听着。牛不喘了,他也听着。 他扛着镢头,抱着牛的缰绳,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埋在苦楝树下。村里人说,一头牛,埋什么埋。他不理。 铃铛他摘下来了,挂在屋檐下。 风一吹,叮当,叮当。他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愣愣地听。有时候听见了,赶紧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停住,摇摇头,回去坐下。可下一次铃铛响,他还是会往门口走。 每个月阴历初一、十五,他都要上山。带一炷香,有时候带半个馒头,有时候带一把青草。在土堆前站一会儿,把香点上,插在土里。烟飘起来,被风吹散。他就在心里问:你在那边,有草吃吗?有人给你挠痒痒吗?还有人记得你年轻时候犁地最快吗? 他不知道有没有回答。他只是问。 今天风大,苦楝树摇着,小花落了一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豆饼。他年轻时候喂牛用的那种。他把豆饼掰碎了,撒在土堆上。 “吃吧。”他说。 风吹过来,屋檐下的铃铛远远地响了一声。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扶着树干站起来,慢慢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苦楝树开着花,土堆静静的。 风又吹过来,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檐下的铃铛还在响。好像有人回来了。又好像,从来就没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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