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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茶馆的屋檐下,今年燕子又回来了。不只一家,是乌泱泱十七八窝,把屋檐椽子都占满了。陈掌柜眯眼数着:一、二、三……嘿,比去年多了五窝。”白胡子张摇着蒲扇笑道:“燕子最识气运——这是闻着咱川中的血性味儿了。”这话头得从开春说起。那日茶馆来了个外乡客,关西口音,坐下就夸:“你们川中真是福地!天府之国,少战乱,多安逸……”话没说完,李掌炉的茶碗“哐当”一放。“客官,您这话,”她似笑非笑,“只说对了一半。”她起身从铁匠铺里扛出个生锈的铁匣子,“哗啦”倒在桌上——全是各式勋章、铁牌、褪色的布条。最上面是块铜章,刻着“死”字。“这叫‘死字旗’。”李掌炉的声音忽然很轻,“民国二十六年,安县王者成送儿子出川抗日,扯块白布写的。”她抖开一幅拓片,血字斑斑:“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满堂茶客,鸦雀无声。那外乡客脸涨得通红,起身长揖:“是在下……浅薄了。”白胡子张趁机醒木一拍:列位!今日不说江湖恩怨,单表一桩——为啥子‘无川不成军’?”他扇子往西一指:就说抗战那八年,川军出征多少人?三百五十万!啥子概念?每五个兵里就有一个四川娃。出钱粮?更吓人!全国抗战粮饷三成出自四川,盐巴七成,兵工器材八成……你脚下的重庆,挨了日军五年的轰炸,兵工厂的锤子声就没停过。角落传来啜泣声。是卖豆腐的刘二嫂,她擦着眼泪:我爷爷就是川军……走的时候才十九,回来只剩个铁饭盒。她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铝盒,盒盖上有个弹孔。陈掌柜默然起身,从柜台后抱出个陶瓮。瓮口封着红布,沉甸甸的。揭开,竟是满满一瓮泥土……各色各样,黑的、红的、黄的、褐的。“这是……”杨尘凑近。“川军埋骨处的土。”陈掌柜抓一把在掌心,“台儿庄的,滕县的,淞沪的,武汉的……老茶客们一代代捎回来的。”他走到后院,把土撒在那棵老黄桷树下。“树啊,”老人轻声道,“这些娃娃想家。你根深,托个梦,告诉他们——”“川江的水,还滚着呢。清虚道长那日也在,拂尘一摆,说了段往事。“贫道的师祖,当年在青城山炼丹。抗战爆发,他封了丹炉,带着三十六个道士下山了。”“做啥子?”“战场救护。”道长闭目,“三十六人,最后回来九个。师祖临终前说:‘道家的丹,救不了国。但道家的手,能包扎伤口。’”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展开,是面残破的道旗,血迹已褐。旗上绣着八卦图,旁边一行小字:道不远人,人在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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