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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伴 老来伴 “老头子。” “嗯。” “睡着了没?” “睡着了还能应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窗外的风推着树枝,影子在窗帘上晃。 “我今天跟医生说了,那些管子,不插了。” 他没说话。 “你怕不怕?”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她那边探。她够到了,握住。他的手很凉,轻得像一片干树叶。 “怕。”他说。 “怕我先走,还是怕你先走?” 他想了很久。 “怕你先走。你走了,没人跟我说话。” “你儿子跟你说话。” “那不一样。他不懂我哪句是认真,哪句是闹着玩。你懂。”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到她脸上湿了。 “我也怕。”她声音闷闷的,“怕你走了,没人嫌我做的饭咸。嫌了一辈子,突然没人嫌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 “不咸。其实一直都不咸。我就是想听你骂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嫌了一辈子,哪天真嫌了,就不嫌了。” 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像夜里的萤火虫。 “你还记不记得,”她忽然说,“那年下大雪,你骑自行车去车站接我,骑了二十里地。” “记得。兜里揣了两个烤红薯,还烫的。” “骑到半路链子掉了。你蹲在雪地里上链子,让我坐着别动。雪落在你肩膀上一层一层的。那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六十年了。” “六十二年。”他纠正她,“你嫁过来那年是腊月,下着雨。你穿一件红棉袄,进门绊了一下门槛,我扶的你。” “你扶了我一把,我记了一辈子。”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了很久。 “我要是先走,”他说,“你别哭太久。哭几天就行了。该吃饭吃饭,天好的时候出去走走。” “我偏哭。” 他笑了,咳了两声。她立刻起身,手放在他胸口轻轻拍。 等她重新躺下,他说:“我要是先走,你记住一件事。” “下辈子,我还在那个车站等你。还是骑个自行车,兜里揣两个烤红薯。你看见一个傻小子,蹲雪地里等你——那就是我。” 她把脸埋进他手心里。 “你要认出我。” “我认得出。你蹲在雪地里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 他舒了一口气。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老头子。” “嗯。” “你先走的话,走慢一点。我怕我追不上。”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等你。一辈子都等了,不差那几步。” 灯下的两个人,白发如霜。 六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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