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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薹小记 日前,终于收到了小妹从湖北寄来的包裹。拆开层层保鲜的冰袋与塑膜,一束束紫茎绿叶的菜薹便露了出来,那颜色是润润的,紫得发亮,叶梢上还凝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故乡的晨露里采摘下来。心里便倏地一热,仿佛久别的故人,跋涉千里,风尘仆仆地立在了我的厨房里。顾不得细细端详,急忙择洗。热锅,下油,拍两瓣蒜,“嗤啦”一声,将那紫红的茎与碧绿的叶倾入锅中。一股熟悉的、热烈的香气,便轰然而起,霸道地充满了这间小厨房。急急地炒好,盛在素白的盘里,那紫红衬着瓷白,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夹一筷送入口中,刹那间,一股清甜又带着微微苦意的汁水在齿间迸开,茎是脆的,叶是柔的,那滋味醇厚而复杂,直抵肺腑。我怔住了,举着筷子,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喉头像被什么温润的东西哽住了。窗外,是江苏惯常的、湿漉漉的铅灰色天空;而我的舌尖上,却分明奔流着千里之外,那片干燥、明亮的冬日阳光。 我的童年,有一截长长的尾巴,是系在武汉洪山的大姑家里的。那时年纪小,许多人事都漫漶了,唯独对每日餐桌上一盘暗紫油亮的炒菜薹,记忆格外清晰。大姑总在晌午时分,从院角的小菜畦里掐回一大把,那菜薹壮实肥硕,顶端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小花。她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絮叨着:“这东西,就咱们这块儿的长得好,别处的水土,养不出这个味儿。”我是全然不懂的,只觉得它比寻常青菜多一份脆韧,咀嚼起来有趣,便总挑那粗壮的菜茎来吃。一碗白米饭,就着这盘菜薹,便能吃得香甜。哪里知道,这每日充作平常吃食的菜薹,竟是后来人们口中那般金贵的“洪山菜薹”呢。童年的幸福,大抵如此,身在宝山而不自知,只当那是天经地义的寻常。那份“不知是种享受”的懵懂,如今想来,竟是人生中最奢侈的一段光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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